百鬼 - 啞中罪blogger

亡者可以等,亡者時間很多。

Sunday, June 26, 2005

百鬼2-3

  3
  
  
  火車繼續奔馳,越過俗世、越過美好、越過希望。
  太陽轉了一圈,又進入黑夜。安妮曾想問「異界也有晝夜嗎」,但她現在沒有問。她倦了,奧尼根拿毛毯披在她身上。火車上只有他她兩人,要怎麼拿鄰座的毛毯都沒關係。
  她垂著眼皮,想起白天她向奧尼根訴說回憶的最後結局。
  「那是因為你爬到這棵樹上……」那天媽媽指著開滿花的樹對她說。「掉下來的時候,被樹枝刺到眼珠。」
  現在回想起來,一旁聽從命令將她帶到院子裡女主人面前的奶媽,當時聽了這話必定睜大了雙眼。她生病而失去左眼視力的時候,奶媽也是在的。什麼被樹枝刺到眼珠,她事後追溯,應該是沒有的事吧?
  「當時你從樹枝上取下眼珠,然後拿到我這裡來。」
  「你說:『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
  「媽媽,當時我有哭嗎?」
  「像你這麼不孝的女兒,怎麼會哭呢?打從你出生開始,就為我帶來許多痛苦,所以現在我要把你的眼珠吃掉,這原是媽媽賜給你的,現在只不過回歸來處而已。」
  於是媽媽吞下了那顆葡萄。為什麼當時媽媽對她那樣說?當時的安妮當然不明白,恐怕現在還是不太明白。但有件事是安妮印象深刻的,就是在那不久之後,她們家便逐漸沒落。美好離開了、希望離開了,樹上也不開花了。當然之後的這些事,安妮並沒有對奧尼根說,所說的僅有將葡萄吃掉的部分而已。
  「鳥不語,花不香,晚餐只有稀飯湯。」
  付不出薪水,因此原本會陪伴一生的奶媽被迫離開了。那時候她知道奶媽也不想離開她,但是沒有人能承受作白工。
  然後在大雪中,她與姐妹也相繼離家。她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幫母親的遺體化妝。
  她到殯儀社打雜,讓二八年華如落花埋葬在亡者之間。
  亡者的臉始終堅毅。
  「讓自己的心變得更加堅決更冷酷更堅強,無論經過多久也不要再去試著敲那扇永遠敲不開的門。」不知哪裡聽來的句子,她一直記得。媽媽,難道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那一天在樹下?
  「這一切原是祂賜給你的,現在只不過回歸來處而已。」
  她微微睜開眼睛。天色仍昏暗,大地也模糊,奧尼根還在睡,火車繼續奔馳。現在她將來到凡人無緣得見的異界,這又是媽媽當年可曾預見的嗎?她已很久未如此想念一個人,雖然不是想念她的好,卻是想念她的強悍。
  其實媽媽並不兇。為何會有強悍的印象,她也說不上來。
  她沒有哭。即使奶媽離開的那一天也是。工作的第一天,她的眼淚差點弄髒媽媽臉上的妝。
  「亡者的面容是要尊敬的啊。自己的媽媽只有一個,以後你可不能再弄髒別人的媽媽了。」
  於是她沒有哭,眼淚被吞進心裡,相信媽媽看見這樣的自己會比較高興。至少她相信是這樣的,雖然沒機會再當面求證了。那顆葡萄現在在她肚子裡,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怎麼了,在哭嗎?」背後傳來奧尼根的聲音,他不是躺在後面兩張椅子上睡著了嗎?
  「沒有。」安妮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對了,在異界可以看見已經死去的人嗎?」
  「怎麼會問這問題?」奧尼根的聲音有些疲憊。「怎麼會問這問題?幫死人做殯葬化妝的人怎麼會問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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