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 - 啞中罪blogger

亡者可以等,亡者時間很多。

Sunday, June 26, 2005

百鬼5-4

  4
  
  
  盆地四周沒有任何掩蔽物,無法藏身其中發動突襲的葉謝寧,遂隻身朝奧尼根走去,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是極引人注意的標的。
  奧尼根也是。
  雅沙伊奈也是,安妮也是。彼此彼此。
  「你何必為了不是你的東西賣命?」葉謝寧開口了。
  拔出力之匕首的奧尼根只是搖搖頭。安妮叫道:「要我把時鐘丟給他嗎?」但奧尼根舉起手來制止她,同時咻的一聲,雅沙伊奈張開傘面如盾。
  「你不用時之匕首幫我也沒關係,先讓我拿到那東西。你已經考慮一千年了,你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
  「來吧。」奧尼根只是這麼說。「不要再使小詭計。」
  葉謝寧邊橫移邊緊盯著奧尼根手上的力之匕首,然後搖搖頭。「在伯爵宅邸你說得對,跟你正面交手勝敗難料。我就在這裡看你能撐多久。」
  「我能撐多久?一千年都撐過了。我能撐多久?」
  
  葉謝寧沈默了一下。然後他說:
  
  「你知道這個世界正在改變嗎?」
  
  「一千年來,不同的人出生又死去,這世界一直在變,也一直不變。」
  「笨蛋。我說的是更大的改變,你知道他們要把鐵路開進來嗎?」
  
  (他們?)安妮抬起頭來。
  
  葉謝寧與奧尼根在盆地中央交起手來,兩人縱橫騰躍,如雪地中起舞。
  「二十年後……不、十年後,這裡就會都是人了。」在只有四個人的盆地中央,葉謝寧邊側躍邊說道。
  「……」奧尼根沒有回答。
  「愚蠢的人就像旅鼠一樣蜂擁而至……你看過旅鼠嗎?牠們爭先恐後,前面的盲目衝進海裡,後面的踏在屍體上前進。」
  「那又如何?」奧尼根說。
  「那又如何?哈哈,那又如何?他們會破壞這裡的平靜,而異界的居民要往哪裡去?旅店老闆拿著秤,一百四十九克的香腸秤起來一百五十克重,客人您要買一百五十克嗎好的這就給您;火車過站的時候月台上叫賣香腸的小販,慢吞吞的幫拿大鈔的客人找錢,終於摸出零錢的時候火車要開走了,車上的人伸出手來唉呀就差這麼一點!真可惜啊這些錢我只好先替你保管了,可從來沒有人會回來討錢的……你喜歡這樣嗎?」
  奧尼根再度沈默。
  「來吧,我們一起合作的話,可以阻止這一切。」
  「……你是說阻止夏迎春而來,阻止夜繼晝而來嗎?」
  「是拯救將溺水之人,是接住將落地的球。」
  「你還沒救異界居民,就先殺了一個歐佳。」
  「閉嘴!殺了她的人是你,難道你不明白?」
  「你是什麼意思?」奧尼根怒道。
  一旁的雅沙伊奈卻輕輕點頭。
  葉謝寧繼續說:「你少自以為溫柔。這件事跟歐佳什麼關係?她真的在乎時鐘在誰手上嗎?不,她只在乎你。為什麼?」
  「……我沒這麼以為。」
  「你以不以為一點都不重要。殺人的人以不以為自己是在救人,這對『是否有殺人』這件事重要嗎?」葉謝寧搖搖頭。「一點都不重要。」
  「你夠了。你就沒殺人?」
  「我從沒否認過。我殺人,我從不否認。同時我也要救人。你呢?」
  「夠了。」
  「不夠。」
  「我沒殺她。殺了歐佳的是你。」
  「你不用逃避了。這件事和她無關,為什麼她要死?我根本沒碰她。」
  「夠了。」
  「為什麼她丟出傘?為什麼?」
  「夠了。」
  「回答我。為什麼?」
  奧尼根沒答話,腳步卻變得凌亂。
  「因為她還沒死心,她以為自己還有希望──」
  「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你怎麼可能知道?」奧尼根打斷葉謝寧的話。
  「是你自以為別人都看不出來,還是真的只有你看不出來?」
  「夠了。」
  「是啊,夠了,把時鐘交出來吧。」
  「去死。」
  「誰會死?」葉謝寧不知不覺已躍到安妮身後!安妮感覺脖子被勒住。
  「你作什麼?」奧尼根叫道,同時葉謝寧說道:「不要過來。」
  「你以為我會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嗎?」奧尼根邊緩步移動邊說。
  「是啊,我忘記你殺了歐佳,像這樣的人怎麼會顧念同伴呢?」葉謝寧保持從背後單臂勒住安妮的姿勢,用另一隻手去拿她掉在腳邊的行囊,那個裡頭裝著黃金時鐘的行囊。
  
  這時候突然起了風。
  
  小白馬抬頭,安妮抬頭,雅沙抬頭,奧尼根也抬起頭來。葉謝寧抬頭看的時候,兩支弩箭颼颼兩聲,分從兩側貫穿了他雙肩。這風並非自然生成──晴空中一架蒸汽風帆呼嘯而來。
  帽子的耳罩部分在強風中振動,風帆前面站著一個圍裙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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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5-3

  3
  
  
  不知何時雪完全停了。月光在雪地上反射,發出清澈的光芒。
  等待敵人出現前的平靜時刻,奧尼根哼起輕柔的老歌,讓安妮恍若身處安詳的家園裡,忘了自己所在之處下一刻將成為戰場。
  剛剛奧尼根說了什麼來著?安妮回想著。
  
  大河 寬逾一哩
  但我總有一天要橫渡你……

  
  「她這樣告訴你了嗎。」她問的那時候,奧尼根的聲音意外的平靜,安妮原以為她這樣直接說出來他會不高興。
  「你是不是活了一千歲?」
  「是。」
  「為什麼?這樣你開心嗎?」
  
  泡沫破碎 消逝在夢想裡
  而不管你流往何處去 我都將追隨你

  
  「沒有人活了一千歲會開心。或許還是有那樣的人,但至少我不是。」
  「你還記得坐火車的時候,我問過你嗎?」
  「什麼?」
  「你也是花園裡不會逝去的人之一嗎?」
  「啊。」
  「那時候你回答不是的。」
  「我不是啊。我活了一千歲,但不是因為試圖永遠留在花園裡。」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這些。」奧尼根指的是他身上的匕首。
  
  船有兩支槳 兩個人一起
  地還那麼大 而長日將盡

  
  「這些是我身上背的十字架。」
  
  我們將看同一個日落日起
  直到世界末日 只有河和我和你

  
  「十……十字架?」
  「是。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以前有一個女人,我愛著的一個女人。」
  「嗯。」
  「她的名字叫妲姬雅娜。我惹她生了氣。」
  安妮還記得那句話,她暗自在心中重複:
  
  她也在生氣,已經換不了衣服的她。她一直在生我的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作才能讓她消氣,於是找了一個方法來懲罰自己。」
  「就是這些匕首嗎?」
  「是的。但它們也讓我付出代價。」
  「永生不死嗎?」
  「可以這麼說。而她一直在生我的氣,直到死還是生我的氣。於是我只好繼續背著十字架。」
  安妮聞言默然。
  「看來你頗不以為然?」奧尼根說。
  是的,安妮心裡這麼想,但她沒有說出口。
  「所以你就這樣背了一千年?你要背到什麼時候?」
  奧尼根沒有回答。
  
  
  
  那時候兩人的對話就到這裡結束。如果是過去的安妮,會毫不猶豫的說出她的不以為然,至少會用她僅剩的右眼表示,但現在她無法這麼做。或許在外人看來很好笑,但這些人是很認真的,歐佳也是,奧尼根也是。當然她可以笑,很輕易的笑。一切都很容易。
  不管她認不認同相不相信,這世界上確實存在她無法想像的人。她的想法不曾有改變,但這次她想採取不同的姿態,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
  
  「我清楚得很。」安妮不耐煩的說。「他全身都濕了。」
  「等他乾啊。」男子說。「我可以等。我時間很多。」

  
  「你時間很多。」安妮喃喃自語,閉上眼睛。「背著十字架過一千年,這算哪門子時間?那在監牢裡過上一輩子也算時間?躺棺材裡一生一世也算?」
  奧尼根不會回答這些。安妮知道現在這樣講他聽不見,於是她繼續說。
  「這樣你快樂嗎?自以為可以彌補什麼嗎?」
  「歐佳又知道多少?你讓她怎麼想?」
  她說不下去了。一旁的小馬連「將目光投向牠母親」這樣的動作也放棄,站在雪地裡靜靜睡著了。
  雅沙伊奈的樂器聲已停歇,現在只剩下奧尼根唱著歌。
  
  許多夜晚我們祈禱
  聽不見任何回音
  只能唱著連自己都不瞭解的歌
  而現在我們前進
  即使伸手不見五指
  只因為我們相信

  
  安妮想起東方古老游牧民族蒙歌利亞,雅沙伊奈也提過的,他們的弓騎兵常常四匹馬以上輪流騎來節省馬力,如此而神出鬼沒征服整片大陸。雖然他們的帝國現在不在了,但關於他們的故事依舊流傳。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一個國家的宰相,在國家被蒙歌利亞滅亡之後他被關進牢裡。蒙歌利亞人用盡各種方法勸他投降,但他依舊固執,臨死之前還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唯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安妮一直覺得他很白癡。現在還是。很白癡。我們什麼時候會罵人白癡?
  上司對下屬。
  「人話聽不懂啊?白癡!」
  父親對孩子。
  「連這個你都學不會,浪費你老子的錢,真是個白癡!」
  情人之間。
  「你為什麼……為什麼……你這個白癡……」
  白癡。白癡。安妮的聲音變得輕柔。白癡。
  
  「白癡。」
  
  奧尼根抬起頭來的同時,狼人葉謝寧踏進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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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5-2

  2
  
  
  當奧尼根選定戰場的時候,安妮才發現小馬與牠母親之間的異狀。
  小馬很自然的靠近母親要吃奶,但當牠將頭湊近母馬腹下時,母馬卻略抬後腿將牠的頭撞開。幾次之後,小馬便放棄了,只是站在一旁嗚嗚叫。
  安妮看看小馬,又看看母馬。奧尼根蹲在地上抓起積雪下結凍的泥土查看些什麼,安妮也不想打擾他,便走向雅沙伊奈。
  「怎麼?」
  「你看。」
  「啊。」雅沙伊奈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你要我幫忙?」
  「嗯。」
  「你怎麼這麼注意小馬?」雅沙伊奈雖然這樣說,但還是走過去。
  小馬和牠的母親分處小盆地的兩端。雅沙伊奈先走向母馬,拉住牠輕聲安撫,安妮則悄悄將小馬牽過來。
  在奧尼根檢查完地面,點點頭站起身來的時候,雅沙伊奈和安妮已經失敗了四五次了。每次母馬察覺小馬湊到牠腹下的時候,便會用相同的姿勢撞開。最後一次雅沙伊奈試圖用繩子綁住母馬的腿,讓牠無法撞開小馬。然而安妮看到母馬掙扎的樣子,於是又將繩子解開。
  「算了。」她說。「不要再試了。」
  「嗯?」雅沙伊奈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不是擔心小馬會餓死嗎?」
  「強迫沒有什麼意思。」安妮說。「牠被牠母親拒絕了。」
  雅沙看著她臉上的神情。「牠不是歐佳。」他古怪的說。
  「你是什麼意思?」
  「牠是安妮。是安妮。」
  安妮沒有回答。雅沙伊奈轉頭問奧尼根:「怎樣?這裡可以嗎?」
  奧尼根點點頭。
  就這樣,他們今天不再繼續前進。天色轉暗的時候,奧尼根在小盆地的中央生起火來。雅沙伊奈拿著一個角狀的容器走到安妮身邊。
  「這什麼?」安妮問。
  「我弄了點奶來。小馬可以沒有媽媽,但不可以沒東西吃吧?」
  安妮不發一語接過容器,然後呼喚小馬過來。小馬面對無生命的容器一開始顯得很不習慣,吻部好幾次撞到尖尖的容器口。
  「要幫牠套上韁繩了嗎?」當小馬終於吸到容器裡的奶時,雅沙伊奈拿著全套馬具走過來。
  「先不要。」安妮扶著小馬的頭回答。
  「那你什麼時候要這麼做?」
  「我還不知道。」
  雅沙伊奈攤攤手走開了。小馬將容器裡的奶吸光後,安妮看著牠,牠溫暖的呼吸噴在安妮手上。
  「你是被母親拒絕的。不要難過。不要難過。」安妮一遍一遍對牠說。小馬只是看著她,像是不懂她的意思。
  雅沙伊奈用不知名的樂器吹起曲子。
  安妮沈浸在回憶裡。母親對待她的方式一直很奇怪,吞葡萄的事情只是其一。家裡還有兩個妹妹,母親對她們可說是很好,但那種溫柔的笑容卻不曾在單獨面對她的時候出現──當兩個妹妹任何一人也在場時,媽媽的樣子看起來還很正常,但跟她獨處時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知道是太久了她記不清楚還是她刻意遺忘,當她一人與媽媽相處時,媽媽的表情很微妙,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並不是對她兇──安妮看過別人家的媽媽有這種情形,正是因為在意才會兇。
  「雖然不是想念她的好,卻是想念她的強悍。」
  媽媽對她很冷淡。安妮小時候還以為媽媽都是這樣的,後來兩個妹妹相繼出世之後才發現不對勁。現在回想起來,媽媽好像很想把她弄哭,但她總是沒有哭。媽媽看她的眼神像看著敵人。「當你想激怒敵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態度漫不在乎。」
  幸好還有奶媽,至少在奶媽離開家裡之前,安妮大部分時間逃避面對這件事。後來她嘗試為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在媽媽過世前,安妮的解釋是「媽媽在磨練自己」。媽媽過世之後,沒辦法求證的她繼續這樣相信著。
  現在她也對小馬這麼說。
  「不要傷心。這是媽媽對你的磨練。」
  她一直是這麼相信的,就像相信某種必要的自私──「人活著應該要優先考慮自己的性命」一樣。但是小馬依舊哀傷的樣子,讓她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沒有什麼說服力。
  她的信念有點動搖,她沒想到會看到被母親拒絕的小馬。難道母馬拒絕牠的原因,也是因為要磨練牠嗎?可是小馬會餓死啊,導致死亡的磨練還是磨練嗎?當然可以有更簡單的解釋,譬如因為母馬覺得難產是不快樂的經驗,所以想連結果也一併忽略。但是如果這樣想,那安妮以前所建構出來的世界好像就有什麼要崩塌了。就好像看到歐佳自我犧牲,讓她覺得受到衝擊一樣,不過歐佳只不過讓她的世界搖動了一下,小馬則可能不只會是這樣。
  她搖搖頭,暫時不去想自己的事。「奧尼根。」
  「嗯?」
  「歐佳說你活了一千歲。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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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5-1

好好保重的話她可以活很久很久,為什麼要當蜉蝣朝生暮死?

百鬼 Chap.5 逆襲

  1
  
  
  清晨,激戰結束的雪地,一條生命逝去的同時,另一條生命誕生。
  天空飄起雪來。
  雅沙伊奈拿著鬼傘,走過不知何時已被白雪覆蓋一片的地面,留下淺淺的足跡。在他的前方,歐佳原本所站之處已經一點東西都不剩了。
  「……為什麼?」
  安妮喃喃自語,無法理解歐佳為何這麼做。剛剛她把眼睛閉上不忍卒睹,因此沒看見歐佳逝去前的最後景象。如果馬上再拿著傘,或許她就不會死,只是痛苦一點。但雅沙伊奈接過傘後,又在葉謝寧的攻擊下多支撐片刻,奧尼根右手才從黑雲中脫困,抽出力之匕首將情勢逆轉。
  而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為什麼能這麼做?她是吸血鬼啊,好好保重的話她可以活很久很久,為什麼要當蜉蝣朝生暮死?安妮自覺受到頗大衝擊,雖然換成她絕不會如此作。
  葉謝寧退走後,奧尼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沒說什麼話。雅沙伊奈站在歐佳消失的地方,他背後自己的足跡也被掩蓋。他凝視地面良久,然後對安妮說:「你要作點什麼處理嗎?」
  「沒有屍體的情況我沒遇過,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況且我沒拿到酬勞。」
  「好吧。藍斯基的後事你沒處理,歐佳的後事你也沒處理。」雅沙伊奈說著在雪地上移動腳步繞著圓圈,揮動鬼傘為香消玉殞的佳人跳起奇怪的送魂曲來。衣袖在空中停留,雪花飄落,打在揮動的鬼傘上四散飛舞。
  安妮不答話,只是走向母馬的方向。原本出不來的小馬已經誕生了。
  她蹲下來,看著躺在地上,被一層沾滿黏液的薄膜包著的小馬。她伸手幫剛來到這世界的小馬把薄膜撕開,摸著牠濕漉漉髒兮兮的毛髮,看不出是黑是白。
  不久之後雅沙跳完舞,小馬也掙扎著站起身來。「真巧,現在是清晨。」走過來的雅沙看著小馬,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牠是朝雛。」
  「不。」安妮說。「牠是歐佳。」
  「別那樣叫牠。」奧尼根說話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忘記她。我必須忘記她。」
  「為什麼?你這個活了一千年的人。為什麼?」
  奧尼根沒有回答。安妮再度開口說:「牠是歐佳。」
  於是奧尼根沒有再阻止她這樣叫。安妮又問:「葉謝寧還會來嗎?」經過剛剛的突襲之後,她已記得對方的名字。
  奧尼根點點頭說:「會。這次換我們主動出擊。」
  「為什麼一改之前的模式主動出擊?」
  「因為這是我的作法。雅沙跳舞,你取名,而我作戰。」
  「你不是要忘記她?」
  「我是要忘記她。因此才主動出擊。」
  將現場稍作整理之後,三人拾起行囊重新騎上馬。現在有五匹馬,卻只剩下三個人,歐佳原本的坐騎因為剛生產完,就讓牠暫時不負擔載人的任務。剛出生的小馬毛色現在明顯了,令人驚訝的是並非是母親的黑色而是白色。牠的行進速度無法追上全速前進的成馬,幸好奧尼根現在也不要求馬兒全速前進,在最前面的他一邊以平常速度前行,一邊觀察附近是否有適合的決戰地點。
  「剛剛的黑雲什麼時候纏上奧尼根右手的?」安妮問雅沙。
  「或許是第一波攻擊的時候。我猜是趁奧尼根出手援助歐佳的時候放上去的。」雅沙把落在身上的雪花拍開。「失算,以為對方不會在力量減弱的時候出手,卻沒想到對方會用這招,而且我們的力量也減弱了。」
  「這樣啊。」安妮現在感覺到雅沙伊奈與奧尼根的很大不同:奧尼根對於自己的敗戰或傷心事皆認為是忌諱不願直接碰觸,這點安妮也是一樣的,有時候這會造成氣氛的僵持,雅沙卻能不當一回事地直說。
  她默默拿出之前紮好卻沒用到的第二個草人,讓它自行起火燃燒後隨風飄散。遙遠的雪地中有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當牠們又出現的時候,雅沙伊奈指給安妮看說:「牠們是北極狐。」
  「喔。」安妮隨便應了一聲。「牠們跟狼人有關係嗎?」
  「沒有。牠們是我的朋友呢。」雅沙伊奈說著抬起頭,朝遠方發出奇怪的聲音,不久之後遠方有好幾個相同的聲音回應。
  三人前進的時候,不斷有北極狐的影子在附近忽隱忽現,像是在報訊息。牠們有時候會停在附近的小丘上,眼神沈靜得像望著某個不存在這世上的東西。偶爾牠們的目光與安妮的右眼對上時,安妮會移開眼睛。
  雅沙卻不避開。「牠們隨著季節換衣服,夏天黑毛、冬天白毛。你換過衣服嗎?換過心情嗎?」
  安妮回頭看看跟在後面的白色小馬,牠孤寂的眼神不知望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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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4

  4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而母馬難產了。
  奧尼根將右手按在力之匕首的柄上備戰,雅沙伊奈則向晚上用不著鬼傘的歐佳暫時要回傘來,提在手上折束起來彷彿一把劍。
  歐佳從懷中取出雙股劍拿在手上。「你不拿武器嗎?」她問安妮。
  安妮摸著母馬的鬃毛,牠正因為難產而發出混亂的喘氣聲。「武器?我只有槍,大概不管用吧?……乖乖,還是很難過嗎?」她又拍拍母馬的背,然後彎腰從身旁的行囊裡取出一束乾草,將它紮成一個草人。
  「你會幫母馬接生?」
  安妮聞言笑了。「這看起來像接生的用具嗎?不過是防身罷了。」她將粗具人頭手外型的草人紮好後,取出紙筆寫上「善意第三人」幾字,然後釘在草人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
  「『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安妮說。「聽過嗎?」
  歐佳搖搖頭。
  「簡單來說是某種法術……」安妮把草人掛在自己胸前。「我希望用不到。萬一用到你就看得到了。」
  「他們怎麼不來幫忙?」歐佳摸著難產的母馬的背,眼睛卻看著奧尼根與雅沙伊奈兩人。
  「大敵當前,誰還管得了那麼多呢?」安妮這樣說著,心中也暗自盤算要是戰況不利該怎麼辦。她不是戰士,當初接委託時她也這樣向奧尼根強調過「有生命危險的話她會逃掉」。不過這次的敵人是衝著她當初堅持要拿的時鐘,而非委託的目標而來,逃掉的話敵人會追的恐怕是拿著時鐘的她而不是奧尼根,作戰能力奧尼根又比她強得多,不逃走反而比較安全。但是她現在也開始認真思考危急的時候將時鐘直接送給對方的可能性,雖然奧尼根不會同意……或是說一開始交戰的時候就放棄時鐘比較保險?
  「你只有兩個選擇,自己好好保管它,或是交給能好好保管它的人。」
  奧尼根的話在安妮腦中迴響。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有萬一的話。那時候自己也不能好好保管了,能好好保管它的人也還沒找到,能好好保管自己的性命就不錯了……或許時鐘被不該拿的人拿走會造成世界末日,但萬一她先死了,是否世界末日對她而言也就沒有意義了,眼前可見的事還是比較重要吧。
  歐佳拿著雙股劍到外圍去,這時候樹林外有亮光閃爍,安妮知道是雅沙伊奈布下的警戒線發出信號了。她拔出手槍裝填第一顆子彈,同時奧尼根和雅沙伊奈發出吆喝聲,似乎已跟來人鬥了起來!安妮這才發現自己在這樣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楚來襲敵人的身形。
  聽聲音安妮知道連歐佳也跟敵人交手起來。有傘突然彈開的聲音,伴隨著野獸的嚎叫,安妮猜想是雅沙突然把鬼傘打開,打中了剛閃過一刺的對手,在夜色的掩護之下這樣突然來一手似乎滿有效的?跟奧尼根交手的敵人卻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大概相當忌憚力之匕首而不敢貿然進攻。歐佳舞動雙股劍的聲音雖快如急風驟雨,聽來卻有些力不從心。
  奧尼根會出手幫她吧?安妮這樣想。但他出手幫忙就是好事嗎?
  「過份的溫柔最殘忍。」
  雅沙伊奈這樣說過。話雖如此,或許歐佳不要想那麼多的話也不會……就在安妮想著這些的時候,突然有第四個敵人破空飛躍而來!
  安妮看不清來者身形,只能憑空氣的流動判斷方向射出一槍!
  「砰!」
  應該是打中了才對……?
  敵人仍撲至安妮身上,碰到草人的時候突然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彈了出去,撞在附近的樹幹上,眼見不活了。手臂被抓出血痕的安妮這才看清楚牠的身形,狀似一隻巨大的狼。撲到安妮身上的那一瞬間,牠發出的聲音讓安妮確信自己是有打中的……果然手槍是沒有什麼用的嗎?
  「怎麼樣?」奧尼根高聲叫道。安妮連忙擦擦血跡回答:「我沒事!」
  就這樣,第一波激戰未如想像中驚險,以敵人敗退收場。除了安妮手臂上的血痕之外,我方只歐佳身上掛了彩,奧尼根和雅沙伊奈都毫髮無傷。
  「只有這樣子嗎?……」奧尼根喃喃自語。
  「什麼叫做只有這樣子……」安妮抱怨著將掛在胸前的草人拿下來,剛才敵人飛撲而來的攻擊讓她餘悸猶存。她一抖草人,草人便連同其上的紙條燃燒起來。
  「奧尼根的意思是攻擊強度不如我們先前預料。」雅沙伊奈拍拍弄髒的長袖子說。「不過對方受到損傷,有日光的時候力量也會下降,下次來襲應該是明天晚上了。」
  「是那個把對方彈開的嗎?」歐佳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燃燒的草人。
  「嗯。」安妮點點頭,紮起一個新的草人,喃喃唸道:「『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心裡卻想:八成又是奧尼根幫了你,這次歐佳你心裡又怎麼想?可別再只因為這樣就以為自己有希望了,以後難過到死又要誰來救?
  她看看母馬,牠仍然無法脫離難產的深淵。小馬的腳已經出來了一小部分,頭卻還沒出來。「我們是不是該幫這母馬一把了?否則天亮我們還是沒有辦法出發。」
  「看來是這樣。」雅沙伊奈點點頭,與奧尼根兩人來到母馬身側。
  但折騰了半天,母馬依舊難產,天色卻已微明。歐佳不能不拿著鬼傘,奧尼根與雅沙伊奈兩人空著手繼續。小馬的腳出來的更多了一些,頭也跑出來一部份,身體卻始終拉不出來。這時候突然有聲響從林外傳來!
  「第二波攻擊!想不到吧!」
  「葉謝寧!」奧尼根大叫著一個名字往旁跳出,安妮猜想就是那天在伯爵家舞會結束後,與奧尼根密談的那個身影擁有的名字。當奧尼根要用右手拔出左臂上的力之匕首時,他的右手突然被黑雲籠罩!
  「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出聲跳進林中,狀似人形卻有著狼的毛髮及獠牙。奧尼根右手中計抽不出力之匕首,只能用空手抵禦,雅沙伊奈連忙和身而上,但鬼傘在歐佳手上替她抵擋黎明初現的陽光,只見奧尼根左支右絀,一同奮戰的雅沙長袖揮舞。
  「什麼時候中……」奧尼根低聲咒罵,夾雜葉謝寧的聲音:「你有時之匕首,為何不跟我合作?」
  「放屁!」
  「你有時之匕首,我有惡魔的時鐘,不就可以做任何事了嗎?」
  危急的這一瞬間安妮心裡轉過許多念頭,猶豫著是否要將行囊中的黃金時鐘丟出去。就在這時候,歐佳下定決心,做出一個讓眾人錯愕的動作。
  
  
  
  她丟出鬼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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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3

  3
  
  
  「怎麼可能?」安妮驚呼。「他不是人嗎?」
  「是啊。他不是吸血鬼,他是人。」歐佳很輕很輕的說。「可是我小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的容貌就跟現在一樣,沒有什麼改變。我已經活了兩百五十年了。」
  「那為什麼?」安妮問。雖然向第三者探問別人隱私不是很好,但是安妮隱隱覺得這件事,與奧尼根始終不肯明說的委託對象有很密切的關連。「為什麼他活了這麼久不死?他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
  「我也不是很清楚。每次我背著奧尼根問爸爸這件事的時候就會被罵。」歐佳說。「他從不對我說他自己的事,不過我猜跟他身上的匕首有關。」
  安妮想起在花田中的問答。
  「對於不會逝去的人來說,永遠都可以等。他們時間很多。」
  「你也是這些人之一嗎?」
  「死去的人名字留在墓碑上,而這些人沒有名字……」她喃喃自語。她聽過某個魔法師的故事:因為連他的老師也無法將他體內強大的法力發掘出來,於是他的老師以魔咒讓他從此不再增長歲數,但卻要反覆的旅行全世界,直到他找到自己是誰。根據傳言,當那位魔法師終於找到他自己的法力時,「他感覺他的永生不死像鎧甲一樣掉落」。
  安妮當然怕死,但卻不怕死人,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如果有一天自己已經死了,那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怕不怕的感覺了,會怕死就是因為還活著。但是長生不老呢?她沒有遇過,所以實在不知道那是什麼情形。「吸血鬼對於自己的長壽會感到困擾或是什麼的嗎?」她問歐佳。
  「不會啊。也許是因為不同的生物,對於時間的感覺本來就不同。」歐佳說。「像蜉蝣朝生暮死,牠們也從未困擾過。我們固然無法想像朝生暮死,總覺得有好多事情還沒做,或許要牠們活的像我們一樣久,對牠們而言也是很困擾的事吧。」
  「那奧尼根困擾嗎?如果他活了一千歲的話。他畢竟是人啊。」安妮問。
  「或許吧,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
  
  
  
  隔天一行人繼續騎馬向北走,歐佳依舊撐著鬼傘。景色漸漸改變,楓紅色調的落葉林被深綠色的長青樹取代,天空也飄起細雪來。
  隊伍的順序也有改變。奧尼根依舊在最前面帶路,歐佳則落到後面,跟安妮並肩騎在一起,雅沙伊奈在最後面。
  「我可以叫你雅沙嗎?雅沙伊奈這名字太長了。」安妮轉頭向後面的雅沙伊奈說。雅沙伊奈回答:「當然可以囉。」
  「你們昨天有討論追兵的事吧?」安妮問。
  「嗯。」雅沙伊奈點點頭。
  「怎麼樣?」
  「對方可能會挑月圓之夜出手,那時候他們最強。」
  「是狼人?」
  雅沙伊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看!」他指向前方。
  一道寬大的深淵阻隔在一行人面前。最前面的奧尼根率先勒馬,安妮問道:「我們怎麼過去?」
  「就這麼過去。」奧尼根平靜的說。「這就是我們要向伯爵而不是其他人借馬的理由。這些馬不是凡物。」他將馬掉轉頭,繞了個圈後回馬衝刺,一躍而過!
  「我們要跟著做嗎?」安妮注意到歐佳所騎的馬露出不安的眼神,就和安妮自己一樣。
  「放心吧,牠們作得到。這不需要騎者的技術。」雅沙伊奈說。奧尼根已在對面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們。
  「真的嗎?為什麼牠的眼神在猶豫?」安妮指指歐佳的座騎。
  「不可能吧?」騎在馬上的歐佳不知所措,雅沙伊奈則下馬走過來拉住牠,看著牠的眼睛。「嘿!大姑娘你怕什麼?這對你不是輕而易舉嗎?……」
  安妮看看眼前的深淵,然後輕聲對歐佳說:「我有點怕。你怕嗎?」
  「馬是我們家的啊,我知道牠們作得到。」歐佳說。
  「你以前做過這種事嗎?」安妮問。
  歐佳搖搖頭。
  「所以你也只是聽說可以。你真的不怕嗎?」
  「我不怕,因為他在對面。」
  歐佳這樣講,讓安妮無話可說。但歐佳的坐騎眼中隱藏的秘密,卻在稍晚才揭露出來。
  
  
  
  四人策馬躍過深淵後,繼續向前奔馳。細雪繼續飄落,但尚未到積雪的程度,僅是在草間染上一層白霜。
  「北邊會更冷吧?雅沙。」安妮問道。
  「會。地會積雪,水會結冰。」
  奧尼根仍然在最前面,過了一個彎後暫時看不見了。安妮也策馬過了彎,這時候歐佳的馬突然失去控制,離開小道竄入林中!安妮連忙調轉馬頭追去,隨後而來的雅沙伊奈也跟著追上。
  「怎麼了!」安妮叫道。歐佳倉皇答道:「我控制不住!」
  「換馬!」雅沙伊奈急催馬來到歐佳狂奔的馬旁邊,拉著歐佳的馬的韁繩,讓二馬平行並馳。
  「怎麼換?」歐佳不知所措的說,但雅沙伊奈已經開始行動了。安妮來到雅沙伊奈的另一邊幫他穩住馬,雅沙則伸出另一隻手從背後繞到歐佳旁邊。
  「抓住我的手!」
  歐佳依言而行,第一次只抓到雅沙長長的衣袖,第二次總算抓到他的手,雅沙馬上扭腰將歐佳從馬上拉起來,讓她落在自己身後。然後雅沙撐起身體蹲伏在馬背上,小心的跳到歐佳原本所騎的馬上。
  安妮幫歐佳穩住馬,讓她重新調整姿勢抓住雅沙放開的韁繩。雅沙將臉貼在歐佳原本所騎的馬頸邊輕聲安撫,好不容易讓牠停下來。
  「竟然現在才發現,我真是傻子!」當奧尼根也回過頭來找人,雅沙將馬牽回來的時候,雅沙這樣對安妮說。
  「怎麼了?」
  「我們多了一個同行的成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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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2

  2
  
  
  「這麼說,後面應該會有人追來。」雅沙伊奈這樣說,但他沒有從奔馳中的馬背上回頭往後看。「你說這個時鐘可以凍結時間……是真的嗎?」
  「類似的意思。」安妮說。「但是我不懂這有什麼用。如果大家都動不了,有誰會得利嗎?」
  「這我現在也不知道,或許以後有機會知道。奧尼根有給你什麼建議嗎?」
  「他說這次的委託人是交付保管的好對象。」

  「的確是。在這之前小心保管它吧。」雅沙伊奈點點頭,然後突然指著遠方林間。「你看!」
  騎在快速奔馳的馬背上,安妮隱約看見右側有一隻野貓玩弄似的追著什麼跑了過去。這要是在左側,只有一隻眼睛的她就不容易看見了。
  「是老鼠。」雅沙伊奈說。
  「嗯。」安妮點點頭。她以前也看過貓玩弄牠的獵物,有時候並不是真的想吃,獵殺只是遊戲罷了。
  「看過隼鷹的獵殺嗎?」雅沙伊奈指著頭上。安妮抬頭望去,有個影子在天空盤旋。她搖搖頭。
  「牠們快狠準。獵物只有一瞬間的恐懼,然後就斷氣。就像決鬥一樣,拚一擊中或不中。」雅沙伊奈說。「貓的獵殺就不一樣了。」
  安妮好像懂了,他是說我們像是被玩弄的獵物?「你的意思是說,來追時鐘的人遲遲不現身,就像貓的獵殺一樣嗎?」
  「哈哈……你想得很快。當然也可以這樣解釋。」雅沙伊奈言下之意,似乎他並不是要講這個。
  「不然你的意思是?」
  「貓的獵殺,就好像可憐獵物一樣。」雅沙伊奈說著,前方奧尼根與歐佳兩騎已經轉了個彎隱沒在林間,他與安妮連忙加快速度策馬追上。
  「可是……」
  「嗯?」
  安妮超過雅沙伊奈的時候,雅沙伊奈說了一句話:
  
  「過份的溫柔最殘忍。」
  
  
  
  那天晚上安妮瞭解了雅沙伊奈這句話的意思。
  入夜後眾人在樹林裡歇息。歐佳因為平常作息晝伏夜出,經過白天一整天的趕路之後,體力有些支撐不住,已先躺下小憩,鬼傘半展開擱在她身邊。
  雅沙伊奈舞動衣袖,大步走向奧尼根。安妮料想他們要討論追兵之事,自己不是戰士幫不上忙,便獨自往旁邊林中走去。
  微弱的月光依稀自枝蔭間灑落,安妮踩著掉在地上的樹枝發出聲響。韁繩被綁在附近樹上的馬匹猶自喘息,安妮經過牠們身邊的時候,有隻老鼠從枯葉堆裡被驚動出來。
  突然,一個白影閃動!
  安妮反應過來的時候,那白影已經消失在樹上了。她心想剛才這要是敵方偷襲,自己已經掉了一條小命,不禁膽寒。然後她認出樹上的影子。
  是一隻貓頭鷹。原來剛剛是貓頭鷹偷襲了老鼠,安靜的翅膀和帶毛的爪子,端的是乾淨俐落。白天雅沙伊奈所說的鷹的獵殺中,這也算是極品了吧。她一面想著這些,一面走回生火處的時候,聽見歐佳在跟奧尼根講話。她連忙在樹後停下腳步。
  「你覺得我們……我們……是什麼關係?」這是歐佳的聲音。
  沒有回答。
  「回答我。」歐佳的聲音顫抖,如寒風吹動樹梢。「為什麼白天的時候你總是聽我說話,自己卻不說?」
  奧尼根還是沒說話,也許他的嘴唇動了動,但從樹後安妮的角度什麼也看不到。歐佳又低聲說了些什麼,安妮聽不清楚。然後奧尼根起身走到火堆的另一邊去,歐佳低聲啜泣。
  安妮一直等到奧尼根離開火堆照耀的範圍,歐佳的啜泣聲停止之後,才從樹後走出來。
  「你聽見了。」安妮裝作沒事背對歐佳走向火堆的時候,歐佳在她背後說道。這讓安妮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
  「你擔心我對你怎麼樣嗎?」歐佳說。「不會的。事情已經夠糟了,被你聽見也不會更糟。」
  安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歐佳繼續說:「那天很抱歉。我以為你跟他……我那樣講……」
  「老實說那時候我聽不出來。」安妮看著低著頭的歐佳,心想大概是指帶她去浴間那次的對話吧。「後來約略有點感覺,不過這不重要。」
  「謝謝你。」歐佳擦擦眼角。「我總是高興的跟他講話,自己以為他是我的什麼人了……但其實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會擔心,其實就表示自己知道這一點吧。我只是不願意承認。」
  「你放心,我們只是工作關係。」安妮本來想說「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幫你」,但一轉念又想:只不過是工作關係,也不宜牽涉過深,是以就沒講出口。
  接下來歐佳卻沒有說話。兩人坐在樹下,看樹枝上的蜘蛛在風中結網。風把網啊吹啊吹,蜘蛛補網像補心,破了又補破了又補。一張比人臉大的網終於結起來的時候,歐佳說:
  「對了,你知道嗎?奧尼根已經一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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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1

百鬼 Chap.4 冰陽鬼傘

「過份的溫柔最殘忍。」

  1
  
  
  「你確定要來嗎?」奧尼根這樣問。
  穿著奇裝異服,紫色高帽與白色狩衣的男子摸著其中一匹馬的鬃毛,安妮注意到他不是吸血鬼而是人類。馬共有四匹,都長得一模一樣,除了額頭前一點白色之外通體黑毛,牠們在破曉前的寒風中吐息。
  歐佳淒然點頭。「我不想留在這裡。藍斯基的影子在這裡。」
  「原來馬是你借走的。你一個人為什麼借走四匹馬?」奧尼根問奇裝異服的男子。
  「趕路啊。載著人會折損馬力,所以四匹輪流騎。古老游牧民族蒙歌利亞的弓騎兵就是這麼做的。」男子說話時帶著奇怪的口音。
  「總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男子露出狐狸般淺淺的笑容回答。「你要去哪裡?」
  「許多年前的約定。」奧尼根說著指指安妮。
  「就是她?確定了嗎?」
  「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安妮有點不高興的說。「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了?但是我不認識你。」
  「我應該自我介紹。」男子說。「雅沙伊奈。在我東方的家鄉話裡是『朝雛』的意思。看過早上出生的小孩嗎?小雞小狗那一類的。或是早上的花。」
  「我沒有什麼觀看出生的經驗,花倒是看得很多。」安妮說。有許多人會要求死後棺材裡要鋪花。「早上的花有什麼不一樣嗎?我沒注意。」
  「那要看是什麼花。有些花清晨的時候開,像荷花、金針花、牽牛花;有些花晚上開,清晨的時候就凋謝了,像曇花。就像有些人在早上生,有些人在早上死。」
  「那你是哪一種?」安妮問。
  「我是在早上生,會不會在早上死就不知道了。剛剛決鬥而死去的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雅沙伊奈指的是藍斯基。
  安妮想:她沒有答應為這場決鬥作見證,所以應該不關她的事。
  「我不知道。」歐佳低著頭說。「爸爸已經叫人清理過了,接下來或許看他的家屬……」歐佳雖這樣說,眼光卻哀求的看向安妮。
  「不要看我。我沒有答應作見證。」安妮想:你不是心繫奧尼根嗎,怎麼又為了藍斯基來求我?
  「既然這樣,那就讓藍斯基的家屬處理吧。」雅沙伊奈揮揮白色狩衣長長的衣袖說。「你什麼時候要出發?」他問奧尼根。
  「現在。」奧尼根說著,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馬的馬背。「你還是確定要來嗎?」他問歐佳。
  歐佳堅決的點點頭。
  「我們陽光下也會趕路,你確定要來嗎?」
  歐佳聽見奧尼根這樣說,全身震了一下。只見雅沙伊奈說:「你真的要來的話,拿著這個吧。」他手上的紙傘咻一聲如彈射般打開,然後他把紙傘丟給歐佳。
  歐佳接住它。
  
  
  
  「那是冰陽鬼傘。」四人策馬穿過遍地楓葉的樹林時,雅沙伊奈對安妮說。「我借馬兼程趕路,就是要拿那個東西。」
  在奧尼根的帶領之下,一行人並沒有穿過吸血鬼市區,而是由郊區直接往北穿出去。安妮看看前面駕馬跟在奧尼根旁邊的歐佳,她在陽光下撐著鬼傘,行止如正常人。「那是可以阻擋陽光的東西?」
  「差不多。」
  動身後歐佳就主動策馬來到奧尼根身邊,安妮便識相的與雅沙伊奈落在後面。「你又不是吸血鬼,去拿那個做什麼?」
  「正所以我現在沒拿著它呀。」雅沙伊奈的表情曖昧。
  「不是這樣的吧,講得你事先知道會給歐佳用一樣。」安妮說。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掩蓋了歐佳與奧尼根不知道在交談什麼的聲音。「我的意思是,你沒有理由去取得它。」
  「沒有理由,從另一個角度看就是有很多理由。」雅沙伊奈說的很玄。
  「什麼?」
  「我不需要它,但是有很多人需要它啊。我拿到這把傘,可以讓某些需要它的人可以得到它,而讓某些需要它的人得不到它。這樣不就有理由了嗎?」
  「原來如此。所以你跟來的理由也是為了鬼傘?為了確保它不落入某些人手裡?」安妮問道。
  雅沙伊奈點點頭。
  「我也有一個東西是這樣。」安妮想起行囊裡的時鐘,便這樣跟雅沙伊奈說。「我自己用不到,但是因為怕某些人拿到,所以又不能不拿著它。你一開始騎馬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要來搶那個東西的。」
  「什麼東西?」
  安妮吸一口氣。「一個金黃色的時鐘。」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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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3-4

  4
  
  
  隔天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安妮擔心想搶奪時鐘的人會趁吸血鬼沈睡時發難,不過她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第二晚也舉行宴會。歐佳一樣拉著奧尼根跳舞,通常宴會中舞伴會不停更換,但歐佳始終沒有換舞伴的意思。藍斯基也一樣來訪,卻只是看著歐佳跳舞的樣子發呆,別的女吸血鬼要找他跳舞他也不搭理,後來更提早離去。
  奧尼根自己怎麼想?安妮不知道。她看不出奧尼根臉上有特別高興或不高興的表情,似乎只是在打發等待要借的馬匹回來的日子而已,這點倒跟安妮比較像,只是安妮自己沒有下去跳,而是一個人在旁邊喝酒。值得慶幸的是,很少人來找安妮跳舞,省了她不少麻煩。因為不是吸血鬼而是奧尼根帶來的客人這個特殊身份,即使偶爾有找不到舞伴的男性向安妮伸出手,只要安妮搖搖頭或擺擺手,他們便不會再糾纏。
  就這樣來到第三天晚上。安妮在陽台邊喝酒的時候,跳舞的人群中突然起了騷動。
  「你做什麼!」「呀!」
  女士們紛紛散開,安妮望向騷動的起源。剛與歐佳跳完一曲,來到長桌邊取食的奧尼根站著不動。
  他面前的藍斯基已將腰際的軍刀拔出鞘。
  
  「我要求跟你決鬥!」
  
  「別這樣!」一旁的歐佳連忙喚道,藍斯基只是不理。奧尼根看看與自己同樣在眾人包圍中的藍斯基,什麼話也沒說。
  「拔出你的劍!」藍斯基顯然也清楚奧尼根對付子彈的手法,所以捨棄手槍,改要求劍術決鬥,或許也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劍術有自信。
  「快叫爸爸來!弟弟,快點!」歐佳慌忙呼喚。被使喚的吸血鬼少年連忙奔進內室。
  「你在做什麼?」奧尼根開口。「珍惜你的生命。」
  「閉嘴。拔劍!」
  「歐佳不希望你這樣做,你明白嗎?」
  藍斯基臉上露出悲壯神情。「為證明我的愛,我已有必死的覺悟。拔出你的劍吧!」
  「我沒有劍。」奧尼根剛這樣說完,藍斯基突然從大衣裡摸出另一把軍刀,丟給奧尼根。奧尼根反手接住。安妮想:他怎麼不拔匕首?
  「你接住了,很好。大家退開!」藍斯基手一擺。
  「你把死亡看得太簡單。」奧尼根似乎無意將軍刀出鞘。
  藍斯基看向安妮的方向,讓她大感意外。「安妮小姐,你的工作來了。來當見證人吧。」
  安妮思索著要怎麼回答。「奧尼根是我的客戶。」
  「那更好。」
  「不是這樣。我們還有一個見證決鬥的約定尚未履行,除非那場決鬥就是現在這場,否則萬一你殺了奧尼根,我損失的報酬怎麼算?」
  「損失的報酬由這場決鬥的見證報酬來彌補,這樣足夠嗎?」
  「我拒絕。」安妮想都不想便說。「除非你答應殺了奧尼根的話,能代替奧尼根帶我去履行約定。」
  「好。」藍斯基單手拿著軍刀,繞著奧尼根走了四五步,旁觀的眾人紛紛退到安全距離之外。「告訴我,你跟安妮小姐的約定地點。」
  
  「不可能。」
  
  奧尼根的回答使空氣為之一寒。
  「你無法取代我到那裡去。」
  「要我調停嗎?」主人吸血鬼伯爵的聲音隨著人從內室出來。
  「不要過來!」藍斯基叫道,同時奧尼根也打了個手勢,安妮猜想是要伯爵幫忙注意外面,大概是怕想搶奪時鐘的人趁機下手吧?
  奧尼根終於將軍刀出鞘。眾人驚呼。
  「不要!」歐佳叫道,同時兩人已過了第一招,藍斯基的軍刀碰在奧尼根橫擋的軍刀上碰出火花。
  「安妮小姐沒有答應作見證。停止吧!」歐佳說道。
  「在場眾人都可見證,不過沒有人為死者殯葬罷了。看招!」藍斯基話語未落,刀招已遞出。劍光交錯之後,藍斯基左肩衣服碎裂,奧尼根右臂鮮血橫流。
  「爸爸!」歐佳看著吸血鬼伯爵,但伯爵因為奧尼根已示意,並未出手。同時電光火石,決鬥雙方接近又分開,做出最後一擊!
  
  
  
  匡啷一聲掉在地上的是奧尼根的軍刀,身中致命一擊的卻是藍斯基。不知何時奧尼根已抽出力之匕首,握在手裡。
  「很好……果然……」藍斯基手按心臟部位,鮮血不斷流出。
  「為什麼?」歐佳流淚問道。
  「因為……你愛著他……」藍斯基說完這句話就斷氣了。
  奧尼根面無表情。這時候安妮聽見外面傳來馬蹄聲。
  
  
  
  一個身穿紫色高帽與白色狩衣的男子,手持一個長形物體跳下馬來。
  
  
  
  那是一把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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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3-3

  3
  
  
  午夜時分是吸血鬼聚宴狂歡的時間,豪宅裡也舉行了一場宴會。有許多賓客坐著馬車來訪,男男女女一對對跳起舞來,歐佳也迫不及待拉著奧尼根下去跳。
  安妮則換上自己帶來的另一套黑色褲裝,將她的身材包束遮掩住,一個人在陽台邊喝酒,想著奧尼根剛剛跟她說的話。
  「對我來說女人最迷人的是腳,看她的腳指和腳踝。」
  「是嗎。」
  「以前有一個女人,我愛著的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妲姬雅娜。她的腳很漂亮。」
  「她的胸部也很大嗎。」
  「不要亂說。她的墓園又大又漂亮,改天我可以帶你去看看。當然是在委託結束之後。」
  突然的話語使她沈默。
  「墓碑上的字是我刻的。」那時奧尼根唸道,而現在安妮一個人拿著酒杯默唸:
  
  不是秋天的小雨滴
  飄灑著,飄灑著穿透霧氣,
  是年輕人痛苦的淚
  濺濕了自己天鵝絨的外衣。
  
  「我只會刻字不會寫詩。詩是一個成名詩人寫的,但還是很美。」月光從窗口探頭,照在奧尼根身上每一支匕首上。「死者只有一件衣服,可以換的只有墓碑前的花,我每年都去擺上一束新的。你還是生者,應該多試試不同的衣服,像是這件白色的一樣。衣服像人生。」
  「我還是生氣。這是你的解釋。我還是生氣。」
  「我知道。她也在生氣,已經換不了衣服的她。她一直在生我的氣。」
  而現在安妮一個人穿黑色的衣服像往常一樣。透過半空的高腳杯,她看見一個穿華服的年輕吸血鬼下了馬車走進來。
  「藍斯基先生,您遲到了。」僕人接過帽子時這麼對年輕吸血鬼說。
  「是啊,歐佳小姐在哪裡?」他眼中射出熱切光芒。
  「已經先下去跳舞了。」
  於是藍斯基丟下僕人走來,在人群裡一時找不著歐佳,卻看見陽台邊的安妮。
  「你是?」藍斯基從旁邊經過的侍僕端的托盤上拿過一杯酒。「我常常來這一家作客,好像沒看過你。」
  「我叫安妮,是奧尼根帶來的客人。」
  「難怪!我總覺得你不是吸血鬼。」藍斯基果然聽過奧尼根。「對我們來說他很有名啊,雖然我很少有機會親眼見到他。這麼說他現在人在這裡?」
  安妮點點頭。「他應該下去跳舞了吧。」
  藍斯基仔細放眼搜尋人群,果然看見奧尼根,他全身插滿匕首的樣子在人群裡算是較顯眼的。然後他看見奧尼根的舞伴,不禁臉色一變。
  「怎麼了?」
  「沒……沒什麼。」藍斯基似乎極力想要隱藏情緒,不過只是欲蓋彌彰。安妮剛也聽見他詢問歐佳在哪裡,已約略猜出一二。既然他不想說明,她也懶得再問。
  不久之後看起來顯然坐立難安的藍斯基就離開陽台邊了,再度留下安妮一個人喝酒。她看著窗外的月色,偶爾看看人群,可是無意下去跳舞。
  「衣服像人生。」她再度重複奧尼根的話。「我還人生像盒巧克力咧。」
  
  
  
  天色將明時,宴會已經結束,訪客都趁陽光出現前離去了。安妮回到客房,進門前順便看了一眼奧尼根的房間。
  被風吹拂而輕擺的門開著,奧尼根不在房裡。
  「會去哪裡?」
  她自言自語走進奧尼根房內,房間原本的擺設就很單純,奧尼根的行李又幾乎跟沒有一樣,其實使用主人提供的日常用品也很夠了。她走到窗邊,看見底下的圍牆外有兩個人影,其中一個似乎是奧尼根。他們在交談,但講什麼卻聽不清楚。
  (是藍斯基找他談判嗎?)安妮這樣想著,偷偷下了樓,到更接近的窗口偷聽。
  「果然是你。」奧尼根說。
  對面的人影形體看不清楚,也不答話,只是嘿嘿地笑了起來。
  「跟我交手的話勝敗難料,如果讓這裡的主人出手相助的話……聰明如你,相信不會在這裡出手。」
  那黑影不答話,但也不否認。
  「要拿時鐘,等離開這裡之後憑本事來吧。」奧尼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轉身要回客房,安妮連忙回到自己房間。
  「時鐘……」她喃喃自語,將自己的行李翻開。或許那人影是藍斯基來找奧尼根談判的話還單純些,她沒想到會是來追時鐘的人。據說惡魔研究協會的負責人是惡魔?
  她想起火車快到站時車側懸崖下揚起的黃沙。那就是追來的人嗎?
  運行如常的時鐘仍靜靜地躺在安妮的行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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