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 - 啞中罪blogger

亡者可以等,亡者時間很多。

Sunday, June 26, 2005

百鬼5-3

  3
  
  
  不知何時雪完全停了。月光在雪地上反射,發出清澈的光芒。
  等待敵人出現前的平靜時刻,奧尼根哼起輕柔的老歌,讓安妮恍若身處安詳的家園裡,忘了自己所在之處下一刻將成為戰場。
  剛剛奧尼根說了什麼來著?安妮回想著。
  
  大河 寬逾一哩
  但我總有一天要橫渡你……

  
  「她這樣告訴你了嗎。」她問的那時候,奧尼根的聲音意外的平靜,安妮原以為她這樣直接說出來他會不高興。
  「你是不是活了一千歲?」
  「是。」
  「為什麼?這樣你開心嗎?」
  
  泡沫破碎 消逝在夢想裡
  而不管你流往何處去 我都將追隨你

  
  「沒有人活了一千歲會開心。或許還是有那樣的人,但至少我不是。」
  「你還記得坐火車的時候,我問過你嗎?」
  「什麼?」
  「你也是花園裡不會逝去的人之一嗎?」
  「啊。」
  「那時候你回答不是的。」
  「我不是啊。我活了一千歲,但不是因為試圖永遠留在花園裡。」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這些。」奧尼根指的是他身上的匕首。
  
  船有兩支槳 兩個人一起
  地還那麼大 而長日將盡

  
  「這些是我身上背的十字架。」
  
  我們將看同一個日落日起
  直到世界末日 只有河和我和你

  
  「十……十字架?」
  「是。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以前有一個女人,我愛著的一個女人。」
  「嗯。」
  「她的名字叫妲姬雅娜。我惹她生了氣。」
  安妮還記得那句話,她暗自在心中重複:
  
  她也在生氣,已經換不了衣服的她。她一直在生我的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作才能讓她消氣,於是找了一個方法來懲罰自己。」
  「就是這些匕首嗎?」
  「是的。但它們也讓我付出代價。」
  「永生不死嗎?」
  「可以這麼說。而她一直在生我的氣,直到死還是生我的氣。於是我只好繼續背著十字架。」
  安妮聞言默然。
  「看來你頗不以為然?」奧尼根說。
  是的,安妮心裡這麼想,但她沒有說出口。
  「所以你就這樣背了一千年?你要背到什麼時候?」
  奧尼根沒有回答。
  
  
  
  那時候兩人的對話就到這裡結束。如果是過去的安妮,會毫不猶豫的說出她的不以為然,至少會用她僅剩的右眼表示,但現在她無法這麼做。或許在外人看來很好笑,但這些人是很認真的,歐佳也是,奧尼根也是。當然她可以笑,很輕易的笑。一切都很容易。
  不管她認不認同相不相信,這世界上確實存在她無法想像的人。她的想法不曾有改變,但這次她想採取不同的姿態,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
  
  「我清楚得很。」安妮不耐煩的說。「他全身都濕了。」
  「等他乾啊。」男子說。「我可以等。我時間很多。」

  
  「你時間很多。」安妮喃喃自語,閉上眼睛。「背著十字架過一千年,這算哪門子時間?那在監牢裡過上一輩子也算時間?躺棺材裡一生一世也算?」
  奧尼根不會回答這些。安妮知道現在這樣講他聽不見,於是她繼續說。
  「這樣你快樂嗎?自以為可以彌補什麼嗎?」
  「歐佳又知道多少?你讓她怎麼想?」
  她說不下去了。一旁的小馬連「將目光投向牠母親」這樣的動作也放棄,站在雪地裡靜靜睡著了。
  雅沙伊奈的樂器聲已停歇,現在只剩下奧尼根唱著歌。
  
  許多夜晚我們祈禱
  聽不見任何回音
  只能唱著連自己都不瞭解的歌
  而現在我們前進
  即使伸手不見五指
  只因為我們相信

  
  安妮想起東方古老游牧民族蒙歌利亞,雅沙伊奈也提過的,他們的弓騎兵常常四匹馬以上輪流騎來節省馬力,如此而神出鬼沒征服整片大陸。雖然他們的帝國現在不在了,但關於他們的故事依舊流傳。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一個國家的宰相,在國家被蒙歌利亞滅亡之後他被關進牢裡。蒙歌利亞人用盡各種方法勸他投降,但他依舊固執,臨死之前還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唯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安妮一直覺得他很白癡。現在還是。很白癡。我們什麼時候會罵人白癡?
  上司對下屬。
  「人話聽不懂啊?白癡!」
  父親對孩子。
  「連這個你都學不會,浪費你老子的錢,真是個白癡!」
  情人之間。
  「你為什麼……為什麼……你這個白癡……」
  白癡。白癡。安妮的聲音變得輕柔。白癡。
  
  「白癡。」
  
  奧尼根抬起頭來的同時,狼人葉謝寧踏進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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