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 - 啞中罪blogger

亡者可以等,亡者時間很多。

Sunday, June 26, 2005

百鬼5-4

  4
  
  
  盆地四周沒有任何掩蔽物,無法藏身其中發動突襲的葉謝寧,遂隻身朝奧尼根走去,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是極引人注意的標的。
  奧尼根也是。
  雅沙伊奈也是,安妮也是。彼此彼此。
  「你何必為了不是你的東西賣命?」葉謝寧開口了。
  拔出力之匕首的奧尼根只是搖搖頭。安妮叫道:「要我把時鐘丟給他嗎?」但奧尼根舉起手來制止她,同時咻的一聲,雅沙伊奈張開傘面如盾。
  「你不用時之匕首幫我也沒關係,先讓我拿到那東西。你已經考慮一千年了,你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
  「來吧。」奧尼根只是這麼說。「不要再使小詭計。」
  葉謝寧邊橫移邊緊盯著奧尼根手上的力之匕首,然後搖搖頭。「在伯爵宅邸你說得對,跟你正面交手勝敗難料。我就在這裡看你能撐多久。」
  「我能撐多久?一千年都撐過了。我能撐多久?」
  
  葉謝寧沈默了一下。然後他說:
  
  「你知道這個世界正在改變嗎?」
  
  「一千年來,不同的人出生又死去,這世界一直在變,也一直不變。」
  「笨蛋。我說的是更大的改變,你知道他們要把鐵路開進來嗎?」
  
  (他們?)安妮抬起頭來。
  
  葉謝寧與奧尼根在盆地中央交起手來,兩人縱橫騰躍,如雪地中起舞。
  「二十年後……不、十年後,這裡就會都是人了。」在只有四個人的盆地中央,葉謝寧邊側躍邊說道。
  「……」奧尼根沒有回答。
  「愚蠢的人就像旅鼠一樣蜂擁而至……你看過旅鼠嗎?牠們爭先恐後,前面的盲目衝進海裡,後面的踏在屍體上前進。」
  「那又如何?」奧尼根說。
  「那又如何?哈哈,那又如何?他們會破壞這裡的平靜,而異界的居民要往哪裡去?旅店老闆拿著秤,一百四十九克的香腸秤起來一百五十克重,客人您要買一百五十克嗎好的這就給您;火車過站的時候月台上叫賣香腸的小販,慢吞吞的幫拿大鈔的客人找錢,終於摸出零錢的時候火車要開走了,車上的人伸出手來唉呀就差這麼一點!真可惜啊這些錢我只好先替你保管了,可從來沒有人會回來討錢的……你喜歡這樣嗎?」
  奧尼根再度沈默。
  「來吧,我們一起合作的話,可以阻止這一切。」
  「……你是說阻止夏迎春而來,阻止夜繼晝而來嗎?」
  「是拯救將溺水之人,是接住將落地的球。」
  「你還沒救異界居民,就先殺了一個歐佳。」
  「閉嘴!殺了她的人是你,難道你不明白?」
  「你是什麼意思?」奧尼根怒道。
  一旁的雅沙伊奈卻輕輕點頭。
  葉謝寧繼續說:「你少自以為溫柔。這件事跟歐佳什麼關係?她真的在乎時鐘在誰手上嗎?不,她只在乎你。為什麼?」
  「……我沒這麼以為。」
  「你以不以為一點都不重要。殺人的人以不以為自己是在救人,這對『是否有殺人』這件事重要嗎?」葉謝寧搖搖頭。「一點都不重要。」
  「你夠了。你就沒殺人?」
  「我從沒否認過。我殺人,我從不否認。同時我也要救人。你呢?」
  「夠了。」
  「不夠。」
  「我沒殺她。殺了歐佳的是你。」
  「你不用逃避了。這件事和她無關,為什麼她要死?我根本沒碰她。」
  「夠了。」
  「為什麼她丟出傘?為什麼?」
  「夠了。」
  「回答我。為什麼?」
  奧尼根沒答話,腳步卻變得凌亂。
  「因為她還沒死心,她以為自己還有希望──」
  「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你怎麼可能知道?」奧尼根打斷葉謝寧的話。
  「是你自以為別人都看不出來,還是真的只有你看不出來?」
  「夠了。」
  「是啊,夠了,把時鐘交出來吧。」
  「去死。」
  「誰會死?」葉謝寧不知不覺已躍到安妮身後!安妮感覺脖子被勒住。
  「你作什麼?」奧尼根叫道,同時葉謝寧說道:「不要過來。」
  「你以為我會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嗎?」奧尼根邊緩步移動邊說。
  「是啊,我忘記你殺了歐佳,像這樣的人怎麼會顧念同伴呢?」葉謝寧保持從背後單臂勒住安妮的姿勢,用另一隻手去拿她掉在腳邊的行囊,那個裡頭裝著黃金時鐘的行囊。
  
  這時候突然起了風。
  
  小白馬抬頭,安妮抬頭,雅沙抬頭,奧尼根也抬起頭來。葉謝寧抬頭看的時候,兩支弩箭颼颼兩聲,分從兩側貫穿了他雙肩。這風並非自然生成──晴空中一架蒸汽風帆呼嘯而來。
  帽子的耳罩部分在強風中振動,風帆前面站著一個圍裙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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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5-3

  3
  
  
  不知何時雪完全停了。月光在雪地上反射,發出清澈的光芒。
  等待敵人出現前的平靜時刻,奧尼根哼起輕柔的老歌,讓安妮恍若身處安詳的家園裡,忘了自己所在之處下一刻將成為戰場。
  剛剛奧尼根說了什麼來著?安妮回想著。
  
  大河 寬逾一哩
  但我總有一天要橫渡你……

  
  「她這樣告訴你了嗎。」她問的那時候,奧尼根的聲音意外的平靜,安妮原以為她這樣直接說出來他會不高興。
  「你是不是活了一千歲?」
  「是。」
  「為什麼?這樣你開心嗎?」
  
  泡沫破碎 消逝在夢想裡
  而不管你流往何處去 我都將追隨你

  
  「沒有人活了一千歲會開心。或許還是有那樣的人,但至少我不是。」
  「你還記得坐火車的時候,我問過你嗎?」
  「什麼?」
  「你也是花園裡不會逝去的人之一嗎?」
  「啊。」
  「那時候你回答不是的。」
  「我不是啊。我活了一千歲,但不是因為試圖永遠留在花園裡。」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這些。」奧尼根指的是他身上的匕首。
  
  船有兩支槳 兩個人一起
  地還那麼大 而長日將盡

  
  「這些是我身上背的十字架。」
  
  我們將看同一個日落日起
  直到世界末日 只有河和我和你

  
  「十……十字架?」
  「是。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以前有一個女人,我愛著的一個女人。」
  「嗯。」
  「她的名字叫妲姬雅娜。我惹她生了氣。」
  安妮還記得那句話,她暗自在心中重複:
  
  她也在生氣,已經換不了衣服的她。她一直在生我的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作才能讓她消氣,於是找了一個方法來懲罰自己。」
  「就是這些匕首嗎?」
  「是的。但它們也讓我付出代價。」
  「永生不死嗎?」
  「可以這麼說。而她一直在生我的氣,直到死還是生我的氣。於是我只好繼續背著十字架。」
  安妮聞言默然。
  「看來你頗不以為然?」奧尼根說。
  是的,安妮心裡這麼想,但她沒有說出口。
  「所以你就這樣背了一千年?你要背到什麼時候?」
  奧尼根沒有回答。
  
  
  
  那時候兩人的對話就到這裡結束。如果是過去的安妮,會毫不猶豫的說出她的不以為然,至少會用她僅剩的右眼表示,但現在她無法這麼做。或許在外人看來很好笑,但這些人是很認真的,歐佳也是,奧尼根也是。當然她可以笑,很輕易的笑。一切都很容易。
  不管她認不認同相不相信,這世界上確實存在她無法想像的人。她的想法不曾有改變,但這次她想採取不同的姿態,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
  
  「我清楚得很。」安妮不耐煩的說。「他全身都濕了。」
  「等他乾啊。」男子說。「我可以等。我時間很多。」

  
  「你時間很多。」安妮喃喃自語,閉上眼睛。「背著十字架過一千年,這算哪門子時間?那在監牢裡過上一輩子也算時間?躺棺材裡一生一世也算?」
  奧尼根不會回答這些。安妮知道現在這樣講他聽不見,於是她繼續說。
  「這樣你快樂嗎?自以為可以彌補什麼嗎?」
  「歐佳又知道多少?你讓她怎麼想?」
  她說不下去了。一旁的小馬連「將目光投向牠母親」這樣的動作也放棄,站在雪地裡靜靜睡著了。
  雅沙伊奈的樂器聲已停歇,現在只剩下奧尼根唱著歌。
  
  許多夜晚我們祈禱
  聽不見任何回音
  只能唱著連自己都不瞭解的歌
  而現在我們前進
  即使伸手不見五指
  只因為我們相信

  
  安妮想起東方古老游牧民族蒙歌利亞,雅沙伊奈也提過的,他們的弓騎兵常常四匹馬以上輪流騎來節省馬力,如此而神出鬼沒征服整片大陸。雖然他們的帝國現在不在了,但關於他們的故事依舊流傳。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一個國家的宰相,在國家被蒙歌利亞滅亡之後他被關進牢裡。蒙歌利亞人用盡各種方法勸他投降,但他依舊固執,臨死之前還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唯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安妮一直覺得他很白癡。現在還是。很白癡。我們什麼時候會罵人白癡?
  上司對下屬。
  「人話聽不懂啊?白癡!」
  父親對孩子。
  「連這個你都學不會,浪費你老子的錢,真是個白癡!」
  情人之間。
  「你為什麼……為什麼……你這個白癡……」
  白癡。白癡。安妮的聲音變得輕柔。白癡。
  
  「白癡。」
  
  奧尼根抬起頭來的同時,狼人葉謝寧踏進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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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5-2

  2
  
  
  當奧尼根選定戰場的時候,安妮才發現小馬與牠母親之間的異狀。
  小馬很自然的靠近母親要吃奶,但當牠將頭湊近母馬腹下時,母馬卻略抬後腿將牠的頭撞開。幾次之後,小馬便放棄了,只是站在一旁嗚嗚叫。
  安妮看看小馬,又看看母馬。奧尼根蹲在地上抓起積雪下結凍的泥土查看些什麼,安妮也不想打擾他,便走向雅沙伊奈。
  「怎麼?」
  「你看。」
  「啊。」雅沙伊奈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你要我幫忙?」
  「嗯。」
  「你怎麼這麼注意小馬?」雅沙伊奈雖然這樣說,但還是走過去。
  小馬和牠的母親分處小盆地的兩端。雅沙伊奈先走向母馬,拉住牠輕聲安撫,安妮則悄悄將小馬牽過來。
  在奧尼根檢查完地面,點點頭站起身來的時候,雅沙伊奈和安妮已經失敗了四五次了。每次母馬察覺小馬湊到牠腹下的時候,便會用相同的姿勢撞開。最後一次雅沙伊奈試圖用繩子綁住母馬的腿,讓牠無法撞開小馬。然而安妮看到母馬掙扎的樣子,於是又將繩子解開。
  「算了。」她說。「不要再試了。」
  「嗯?」雅沙伊奈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不是擔心小馬會餓死嗎?」
  「強迫沒有什麼意思。」安妮說。「牠被牠母親拒絕了。」
  雅沙看著她臉上的神情。「牠不是歐佳。」他古怪的說。
  「你是什麼意思?」
  「牠是安妮。是安妮。」
  安妮沒有回答。雅沙伊奈轉頭問奧尼根:「怎樣?這裡可以嗎?」
  奧尼根點點頭。
  就這樣,他們今天不再繼續前進。天色轉暗的時候,奧尼根在小盆地的中央生起火來。雅沙伊奈拿著一個角狀的容器走到安妮身邊。
  「這什麼?」安妮問。
  「我弄了點奶來。小馬可以沒有媽媽,但不可以沒東西吃吧?」
  安妮不發一語接過容器,然後呼喚小馬過來。小馬面對無生命的容器一開始顯得很不習慣,吻部好幾次撞到尖尖的容器口。
  「要幫牠套上韁繩了嗎?」當小馬終於吸到容器裡的奶時,雅沙伊奈拿著全套馬具走過來。
  「先不要。」安妮扶著小馬的頭回答。
  「那你什麼時候要這麼做?」
  「我還不知道。」
  雅沙伊奈攤攤手走開了。小馬將容器裡的奶吸光後,安妮看著牠,牠溫暖的呼吸噴在安妮手上。
  「你是被母親拒絕的。不要難過。不要難過。」安妮一遍一遍對牠說。小馬只是看著她,像是不懂她的意思。
  雅沙伊奈用不知名的樂器吹起曲子。
  安妮沈浸在回憶裡。母親對待她的方式一直很奇怪,吞葡萄的事情只是其一。家裡還有兩個妹妹,母親對她們可說是很好,但那種溫柔的笑容卻不曾在單獨面對她的時候出現──當兩個妹妹任何一人也在場時,媽媽的樣子看起來還很正常,但跟她獨處時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知道是太久了她記不清楚還是她刻意遺忘,當她一人與媽媽相處時,媽媽的表情很微妙,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並不是對她兇──安妮看過別人家的媽媽有這種情形,正是因為在意才會兇。
  「雖然不是想念她的好,卻是想念她的強悍。」
  媽媽對她很冷淡。安妮小時候還以為媽媽都是這樣的,後來兩個妹妹相繼出世之後才發現不對勁。現在回想起來,媽媽好像很想把她弄哭,但她總是沒有哭。媽媽看她的眼神像看著敵人。「當你想激怒敵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態度漫不在乎。」
  幸好還有奶媽,至少在奶媽離開家裡之前,安妮大部分時間逃避面對這件事。後來她嘗試為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在媽媽過世前,安妮的解釋是「媽媽在磨練自己」。媽媽過世之後,沒辦法求證的她繼續這樣相信著。
  現在她也對小馬這麼說。
  「不要傷心。這是媽媽對你的磨練。」
  她一直是這麼相信的,就像相信某種必要的自私──「人活著應該要優先考慮自己的性命」一樣。但是小馬依舊哀傷的樣子,讓她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沒有什麼說服力。
  她的信念有點動搖,她沒想到會看到被母親拒絕的小馬。難道母馬拒絕牠的原因,也是因為要磨練牠嗎?可是小馬會餓死啊,導致死亡的磨練還是磨練嗎?當然可以有更簡單的解釋,譬如因為母馬覺得難產是不快樂的經驗,所以想連結果也一併忽略。但是如果這樣想,那安妮以前所建構出來的世界好像就有什麼要崩塌了。就好像看到歐佳自我犧牲,讓她覺得受到衝擊一樣,不過歐佳只不過讓她的世界搖動了一下,小馬則可能不只會是這樣。
  她搖搖頭,暫時不去想自己的事。「奧尼根。」
  「嗯?」
  「歐佳說你活了一千歲。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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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5-1

好好保重的話她可以活很久很久,為什麼要當蜉蝣朝生暮死?

百鬼 Chap.5 逆襲

  1
  
  
  清晨,激戰結束的雪地,一條生命逝去的同時,另一條生命誕生。
  天空飄起雪來。
  雅沙伊奈拿著鬼傘,走過不知何時已被白雪覆蓋一片的地面,留下淺淺的足跡。在他的前方,歐佳原本所站之處已經一點東西都不剩了。
  「……為什麼?」
  安妮喃喃自語,無法理解歐佳為何這麼做。剛剛她把眼睛閉上不忍卒睹,因此沒看見歐佳逝去前的最後景象。如果馬上再拿著傘,或許她就不會死,只是痛苦一點。但雅沙伊奈接過傘後,又在葉謝寧的攻擊下多支撐片刻,奧尼根右手才從黑雲中脫困,抽出力之匕首將情勢逆轉。
  而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為什麼能這麼做?她是吸血鬼啊,好好保重的話她可以活很久很久,為什麼要當蜉蝣朝生暮死?安妮自覺受到頗大衝擊,雖然換成她絕不會如此作。
  葉謝寧退走後,奧尼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沒說什麼話。雅沙伊奈站在歐佳消失的地方,他背後自己的足跡也被掩蓋。他凝視地面良久,然後對安妮說:「你要作點什麼處理嗎?」
  「沒有屍體的情況我沒遇過,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況且我沒拿到酬勞。」
  「好吧。藍斯基的後事你沒處理,歐佳的後事你也沒處理。」雅沙伊奈說著在雪地上移動腳步繞著圓圈,揮動鬼傘為香消玉殞的佳人跳起奇怪的送魂曲來。衣袖在空中停留,雪花飄落,打在揮動的鬼傘上四散飛舞。
  安妮不答話,只是走向母馬的方向。原本出不來的小馬已經誕生了。
  她蹲下來,看著躺在地上,被一層沾滿黏液的薄膜包著的小馬。她伸手幫剛來到這世界的小馬把薄膜撕開,摸著牠濕漉漉髒兮兮的毛髮,看不出是黑是白。
  不久之後雅沙跳完舞,小馬也掙扎著站起身來。「真巧,現在是清晨。」走過來的雅沙看著小馬,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牠是朝雛。」
  「不。」安妮說。「牠是歐佳。」
  「別那樣叫牠。」奧尼根說話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忘記她。我必須忘記她。」
  「為什麼?你這個活了一千年的人。為什麼?」
  奧尼根沒有回答。安妮再度開口說:「牠是歐佳。」
  於是奧尼根沒有再阻止她這樣叫。安妮又問:「葉謝寧還會來嗎?」經過剛剛的突襲之後,她已記得對方的名字。
  奧尼根點點頭說:「會。這次換我們主動出擊。」
  「為什麼一改之前的模式主動出擊?」
  「因為這是我的作法。雅沙跳舞,你取名,而我作戰。」
  「你不是要忘記她?」
  「我是要忘記她。因此才主動出擊。」
  將現場稍作整理之後,三人拾起行囊重新騎上馬。現在有五匹馬,卻只剩下三個人,歐佳原本的坐騎因為剛生產完,就讓牠暫時不負擔載人的任務。剛出生的小馬毛色現在明顯了,令人驚訝的是並非是母親的黑色而是白色。牠的行進速度無法追上全速前進的成馬,幸好奧尼根現在也不要求馬兒全速前進,在最前面的他一邊以平常速度前行,一邊觀察附近是否有適合的決戰地點。
  「剛剛的黑雲什麼時候纏上奧尼根右手的?」安妮問雅沙。
  「或許是第一波攻擊的時候。我猜是趁奧尼根出手援助歐佳的時候放上去的。」雅沙把落在身上的雪花拍開。「失算,以為對方不會在力量減弱的時候出手,卻沒想到對方會用這招,而且我們的力量也減弱了。」
  「這樣啊。」安妮現在感覺到雅沙伊奈與奧尼根的很大不同:奧尼根對於自己的敗戰或傷心事皆認為是忌諱不願直接碰觸,這點安妮也是一樣的,有時候這會造成氣氛的僵持,雅沙卻能不當一回事地直說。
  她默默拿出之前紮好卻沒用到的第二個草人,讓它自行起火燃燒後隨風飄散。遙遠的雪地中有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當牠們又出現的時候,雅沙伊奈指給安妮看說:「牠們是北極狐。」
  「喔。」安妮隨便應了一聲。「牠們跟狼人有關係嗎?」
  「沒有。牠們是我的朋友呢。」雅沙伊奈說著抬起頭,朝遠方發出奇怪的聲音,不久之後遠方有好幾個相同的聲音回應。
  三人前進的時候,不斷有北極狐的影子在附近忽隱忽現,像是在報訊息。牠們有時候會停在附近的小丘上,眼神沈靜得像望著某個不存在這世上的東西。偶爾牠們的目光與安妮的右眼對上時,安妮會移開眼睛。
  雅沙卻不避開。「牠們隨著季節換衣服,夏天黑毛、冬天白毛。你換過衣服嗎?換過心情嗎?」
  安妮回頭看看跟在後面的白色小馬,牠孤寂的眼神不知望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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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4

  4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而母馬難產了。
  奧尼根將右手按在力之匕首的柄上備戰,雅沙伊奈則向晚上用不著鬼傘的歐佳暫時要回傘來,提在手上折束起來彷彿一把劍。
  歐佳從懷中取出雙股劍拿在手上。「你不拿武器嗎?」她問安妮。
  安妮摸著母馬的鬃毛,牠正因為難產而發出混亂的喘氣聲。「武器?我只有槍,大概不管用吧?……乖乖,還是很難過嗎?」她又拍拍母馬的背,然後彎腰從身旁的行囊裡取出一束乾草,將它紮成一個草人。
  「你會幫母馬接生?」
  安妮聞言笑了。「這看起來像接生的用具嗎?不過是防身罷了。」她將粗具人頭手外型的草人紮好後,取出紙筆寫上「善意第三人」幾字,然後釘在草人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
  「『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安妮說。「聽過嗎?」
  歐佳搖搖頭。
  「簡單來說是某種法術……」安妮把草人掛在自己胸前。「我希望用不到。萬一用到你就看得到了。」
  「他們怎麼不來幫忙?」歐佳摸著難產的母馬的背,眼睛卻看著奧尼根與雅沙伊奈兩人。
  「大敵當前,誰還管得了那麼多呢?」安妮這樣說著,心中也暗自盤算要是戰況不利該怎麼辦。她不是戰士,當初接委託時她也這樣向奧尼根強調過「有生命危險的話她會逃掉」。不過這次的敵人是衝著她當初堅持要拿的時鐘,而非委託的目標而來,逃掉的話敵人會追的恐怕是拿著時鐘的她而不是奧尼根,作戰能力奧尼根又比她強得多,不逃走反而比較安全。但是她現在也開始認真思考危急的時候將時鐘直接送給對方的可能性,雖然奧尼根不會同意……或是說一開始交戰的時候就放棄時鐘比較保險?
  「你只有兩個選擇,自己好好保管它,或是交給能好好保管它的人。」
  奧尼根的話在安妮腦中迴響。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有萬一的話。那時候自己也不能好好保管了,能好好保管它的人也還沒找到,能好好保管自己的性命就不錯了……或許時鐘被不該拿的人拿走會造成世界末日,但萬一她先死了,是否世界末日對她而言也就沒有意義了,眼前可見的事還是比較重要吧。
  歐佳拿著雙股劍到外圍去,這時候樹林外有亮光閃爍,安妮知道是雅沙伊奈布下的警戒線發出信號了。她拔出手槍裝填第一顆子彈,同時奧尼根和雅沙伊奈發出吆喝聲,似乎已跟來人鬥了起來!安妮這才發現自己在這樣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楚來襲敵人的身形。
  聽聲音安妮知道連歐佳也跟敵人交手起來。有傘突然彈開的聲音,伴隨著野獸的嚎叫,安妮猜想是雅沙突然把鬼傘打開,打中了剛閃過一刺的對手,在夜色的掩護之下這樣突然來一手似乎滿有效的?跟奧尼根交手的敵人卻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大概相當忌憚力之匕首而不敢貿然進攻。歐佳舞動雙股劍的聲音雖快如急風驟雨,聽來卻有些力不從心。
  奧尼根會出手幫她吧?安妮這樣想。但他出手幫忙就是好事嗎?
  「過份的溫柔最殘忍。」
  雅沙伊奈這樣說過。話雖如此,或許歐佳不要想那麼多的話也不會……就在安妮想著這些的時候,突然有第四個敵人破空飛躍而來!
  安妮看不清來者身形,只能憑空氣的流動判斷方向射出一槍!
  「砰!」
  應該是打中了才對……?
  敵人仍撲至安妮身上,碰到草人的時候突然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彈了出去,撞在附近的樹幹上,眼見不活了。手臂被抓出血痕的安妮這才看清楚牠的身形,狀似一隻巨大的狼。撲到安妮身上的那一瞬間,牠發出的聲音讓安妮確信自己是有打中的……果然手槍是沒有什麼用的嗎?
  「怎麼樣?」奧尼根高聲叫道。安妮連忙擦擦血跡回答:「我沒事!」
  就這樣,第一波激戰未如想像中驚險,以敵人敗退收場。除了安妮手臂上的血痕之外,我方只歐佳身上掛了彩,奧尼根和雅沙伊奈都毫髮無傷。
  「只有這樣子嗎?……」奧尼根喃喃自語。
  「什麼叫做只有這樣子……」安妮抱怨著將掛在胸前的草人拿下來,剛才敵人飛撲而來的攻擊讓她餘悸猶存。她一抖草人,草人便連同其上的紙條燃燒起來。
  「奧尼根的意思是攻擊強度不如我們先前預料。」雅沙伊奈拍拍弄髒的長袖子說。「不過對方受到損傷,有日光的時候力量也會下降,下次來襲應該是明天晚上了。」
  「是那個把對方彈開的嗎?」歐佳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燃燒的草人。
  「嗯。」安妮點點頭,紮起一個新的草人,喃喃唸道:「『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心裡卻想:八成又是奧尼根幫了你,這次歐佳你心裡又怎麼想?可別再只因為這樣就以為自己有希望了,以後難過到死又要誰來救?
  她看看母馬,牠仍然無法脫離難產的深淵。小馬的腳已經出來了一小部分,頭卻還沒出來。「我們是不是該幫這母馬一把了?否則天亮我們還是沒有辦法出發。」
  「看來是這樣。」雅沙伊奈點點頭,與奧尼根兩人來到母馬身側。
  但折騰了半天,母馬依舊難產,天色卻已微明。歐佳不能不拿著鬼傘,奧尼根與雅沙伊奈兩人空著手繼續。小馬的腳出來的更多了一些,頭也跑出來一部份,身體卻始終拉不出來。這時候突然有聲響從林外傳來!
  「第二波攻擊!想不到吧!」
  「葉謝寧!」奧尼根大叫著一個名字往旁跳出,安妮猜想就是那天在伯爵家舞會結束後,與奧尼根密談的那個身影擁有的名字。當奧尼根要用右手拔出左臂上的力之匕首時,他的右手突然被黑雲籠罩!
  「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出聲跳進林中,狀似人形卻有著狼的毛髮及獠牙。奧尼根右手中計抽不出力之匕首,只能用空手抵禦,雅沙伊奈連忙和身而上,但鬼傘在歐佳手上替她抵擋黎明初現的陽光,只見奧尼根左支右絀,一同奮戰的雅沙長袖揮舞。
  「什麼時候中……」奧尼根低聲咒罵,夾雜葉謝寧的聲音:「你有時之匕首,為何不跟我合作?」
  「放屁!」
  「你有時之匕首,我有惡魔的時鐘,不就可以做任何事了嗎?」
  危急的這一瞬間安妮心裡轉過許多念頭,猶豫著是否要將行囊中的黃金時鐘丟出去。就在這時候,歐佳下定決心,做出一個讓眾人錯愕的動作。
  
  
  
  她丟出鬼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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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3

  3
  
  
  「怎麼可能?」安妮驚呼。「他不是人嗎?」
  「是啊。他不是吸血鬼,他是人。」歐佳很輕很輕的說。「可是我小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的容貌就跟現在一樣,沒有什麼改變。我已經活了兩百五十年了。」
  「那為什麼?」安妮問。雖然向第三者探問別人隱私不是很好,但是安妮隱隱覺得這件事,與奧尼根始終不肯明說的委託對象有很密切的關連。「為什麼他活了這麼久不死?他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
  「我也不是很清楚。每次我背著奧尼根問爸爸這件事的時候就會被罵。」歐佳說。「他從不對我說他自己的事,不過我猜跟他身上的匕首有關。」
  安妮想起在花田中的問答。
  「對於不會逝去的人來說,永遠都可以等。他們時間很多。」
  「你也是這些人之一嗎?」
  「死去的人名字留在墓碑上,而這些人沒有名字……」她喃喃自語。她聽過某個魔法師的故事:因為連他的老師也無法將他體內強大的法力發掘出來,於是他的老師以魔咒讓他從此不再增長歲數,但卻要反覆的旅行全世界,直到他找到自己是誰。根據傳言,當那位魔法師終於找到他自己的法力時,「他感覺他的永生不死像鎧甲一樣掉落」。
  安妮當然怕死,但卻不怕死人,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如果有一天自己已經死了,那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怕不怕的感覺了,會怕死就是因為還活著。但是長生不老呢?她沒有遇過,所以實在不知道那是什麼情形。「吸血鬼對於自己的長壽會感到困擾或是什麼的嗎?」她問歐佳。
  「不會啊。也許是因為不同的生物,對於時間的感覺本來就不同。」歐佳說。「像蜉蝣朝生暮死,牠們也從未困擾過。我們固然無法想像朝生暮死,總覺得有好多事情還沒做,或許要牠們活的像我們一樣久,對牠們而言也是很困擾的事吧。」
  「那奧尼根困擾嗎?如果他活了一千歲的話。他畢竟是人啊。」安妮問。
  「或許吧,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
  
  
  
  隔天一行人繼續騎馬向北走,歐佳依舊撐著鬼傘。景色漸漸改變,楓紅色調的落葉林被深綠色的長青樹取代,天空也飄起細雪來。
  隊伍的順序也有改變。奧尼根依舊在最前面帶路,歐佳則落到後面,跟安妮並肩騎在一起,雅沙伊奈在最後面。
  「我可以叫你雅沙嗎?雅沙伊奈這名字太長了。」安妮轉頭向後面的雅沙伊奈說。雅沙伊奈回答:「當然可以囉。」
  「你們昨天有討論追兵的事吧?」安妮問。
  「嗯。」雅沙伊奈點點頭。
  「怎麼樣?」
  「對方可能會挑月圓之夜出手,那時候他們最強。」
  「是狼人?」
  雅沙伊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看!」他指向前方。
  一道寬大的深淵阻隔在一行人面前。最前面的奧尼根率先勒馬,安妮問道:「我們怎麼過去?」
  「就這麼過去。」奧尼根平靜的說。「這就是我們要向伯爵而不是其他人借馬的理由。這些馬不是凡物。」他將馬掉轉頭,繞了個圈後回馬衝刺,一躍而過!
  「我們要跟著做嗎?」安妮注意到歐佳所騎的馬露出不安的眼神,就和安妮自己一樣。
  「放心吧,牠們作得到。這不需要騎者的技術。」雅沙伊奈說。奧尼根已在對面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們。
  「真的嗎?為什麼牠的眼神在猶豫?」安妮指指歐佳的座騎。
  「不可能吧?」騎在馬上的歐佳不知所措,雅沙伊奈則下馬走過來拉住牠,看著牠的眼睛。「嘿!大姑娘你怕什麼?這對你不是輕而易舉嗎?……」
  安妮看看眼前的深淵,然後輕聲對歐佳說:「我有點怕。你怕嗎?」
  「馬是我們家的啊,我知道牠們作得到。」歐佳說。
  「你以前做過這種事嗎?」安妮問。
  歐佳搖搖頭。
  「所以你也只是聽說可以。你真的不怕嗎?」
  「我不怕,因為他在對面。」
  歐佳這樣講,讓安妮無話可說。但歐佳的坐騎眼中隱藏的秘密,卻在稍晚才揭露出來。
  
  
  
  四人策馬躍過深淵後,繼續向前奔馳。細雪繼續飄落,但尚未到積雪的程度,僅是在草間染上一層白霜。
  「北邊會更冷吧?雅沙。」安妮問道。
  「會。地會積雪,水會結冰。」
  奧尼根仍然在最前面,過了一個彎後暫時看不見了。安妮也策馬過了彎,這時候歐佳的馬突然失去控制,離開小道竄入林中!安妮連忙調轉馬頭追去,隨後而來的雅沙伊奈也跟著追上。
  「怎麼了!」安妮叫道。歐佳倉皇答道:「我控制不住!」
  「換馬!」雅沙伊奈急催馬來到歐佳狂奔的馬旁邊,拉著歐佳的馬的韁繩,讓二馬平行並馳。
  「怎麼換?」歐佳不知所措的說,但雅沙伊奈已經開始行動了。安妮來到雅沙伊奈的另一邊幫他穩住馬,雅沙則伸出另一隻手從背後繞到歐佳旁邊。
  「抓住我的手!」
  歐佳依言而行,第一次只抓到雅沙長長的衣袖,第二次總算抓到他的手,雅沙馬上扭腰將歐佳從馬上拉起來,讓她落在自己身後。然後雅沙撐起身體蹲伏在馬背上,小心的跳到歐佳原本所騎的馬上。
  安妮幫歐佳穩住馬,讓她重新調整姿勢抓住雅沙放開的韁繩。雅沙將臉貼在歐佳原本所騎的馬頸邊輕聲安撫,好不容易讓牠停下來。
  「竟然現在才發現,我真是傻子!」當奧尼根也回過頭來找人,雅沙將馬牽回來的時候,雅沙這樣對安妮說。
  「怎麼了?」
  「我們多了一個同行的成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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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2

  2
  
  
  「這麼說,後面應該會有人追來。」雅沙伊奈這樣說,但他沒有從奔馳中的馬背上回頭往後看。「你說這個時鐘可以凍結時間……是真的嗎?」
  「類似的意思。」安妮說。「但是我不懂這有什麼用。如果大家都動不了,有誰會得利嗎?」
  「這我現在也不知道,或許以後有機會知道。奧尼根有給你什麼建議嗎?」
  「他說這次的委託人是交付保管的好對象。」

  「的確是。在這之前小心保管它吧。」雅沙伊奈點點頭,然後突然指著遠方林間。「你看!」
  騎在快速奔馳的馬背上,安妮隱約看見右側有一隻野貓玩弄似的追著什麼跑了過去。這要是在左側,只有一隻眼睛的她就不容易看見了。
  「是老鼠。」雅沙伊奈說。
  「嗯。」安妮點點頭。她以前也看過貓玩弄牠的獵物,有時候並不是真的想吃,獵殺只是遊戲罷了。
  「看過隼鷹的獵殺嗎?」雅沙伊奈指著頭上。安妮抬頭望去,有個影子在天空盤旋。她搖搖頭。
  「牠們快狠準。獵物只有一瞬間的恐懼,然後就斷氣。就像決鬥一樣,拚一擊中或不中。」雅沙伊奈說。「貓的獵殺就不一樣了。」
  安妮好像懂了,他是說我們像是被玩弄的獵物?「你的意思是說,來追時鐘的人遲遲不現身,就像貓的獵殺一樣嗎?」
  「哈哈……你想得很快。當然也可以這樣解釋。」雅沙伊奈言下之意,似乎他並不是要講這個。
  「不然你的意思是?」
  「貓的獵殺,就好像可憐獵物一樣。」雅沙伊奈說著,前方奧尼根與歐佳兩騎已經轉了個彎隱沒在林間,他與安妮連忙加快速度策馬追上。
  「可是……」
  「嗯?」
  安妮超過雅沙伊奈的時候,雅沙伊奈說了一句話:
  
  「過份的溫柔最殘忍。」
  
  
  
  那天晚上安妮瞭解了雅沙伊奈這句話的意思。
  入夜後眾人在樹林裡歇息。歐佳因為平常作息晝伏夜出,經過白天一整天的趕路之後,體力有些支撐不住,已先躺下小憩,鬼傘半展開擱在她身邊。
  雅沙伊奈舞動衣袖,大步走向奧尼根。安妮料想他們要討論追兵之事,自己不是戰士幫不上忙,便獨自往旁邊林中走去。
  微弱的月光依稀自枝蔭間灑落,安妮踩著掉在地上的樹枝發出聲響。韁繩被綁在附近樹上的馬匹猶自喘息,安妮經過牠們身邊的時候,有隻老鼠從枯葉堆裡被驚動出來。
  突然,一個白影閃動!
  安妮反應過來的時候,那白影已經消失在樹上了。她心想剛才這要是敵方偷襲,自己已經掉了一條小命,不禁膽寒。然後她認出樹上的影子。
  是一隻貓頭鷹。原來剛剛是貓頭鷹偷襲了老鼠,安靜的翅膀和帶毛的爪子,端的是乾淨俐落。白天雅沙伊奈所說的鷹的獵殺中,這也算是極品了吧。她一面想著這些,一面走回生火處的時候,聽見歐佳在跟奧尼根講話。她連忙在樹後停下腳步。
  「你覺得我們……我們……是什麼關係?」這是歐佳的聲音。
  沒有回答。
  「回答我。」歐佳的聲音顫抖,如寒風吹動樹梢。「為什麼白天的時候你總是聽我說話,自己卻不說?」
  奧尼根還是沒說話,也許他的嘴唇動了動,但從樹後安妮的角度什麼也看不到。歐佳又低聲說了些什麼,安妮聽不清楚。然後奧尼根起身走到火堆的另一邊去,歐佳低聲啜泣。
  安妮一直等到奧尼根離開火堆照耀的範圍,歐佳的啜泣聲停止之後,才從樹後走出來。
  「你聽見了。」安妮裝作沒事背對歐佳走向火堆的時候,歐佳在她背後說道。這讓安妮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
  「你擔心我對你怎麼樣嗎?」歐佳說。「不會的。事情已經夠糟了,被你聽見也不會更糟。」
  安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歐佳繼續說:「那天很抱歉。我以為你跟他……我那樣講……」
  「老實說那時候我聽不出來。」安妮看著低著頭的歐佳,心想大概是指帶她去浴間那次的對話吧。「後來約略有點感覺,不過這不重要。」
  「謝謝你。」歐佳擦擦眼角。「我總是高興的跟他講話,自己以為他是我的什麼人了……但其實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會擔心,其實就表示自己知道這一點吧。我只是不願意承認。」
  「你放心,我們只是工作關係。」安妮本來想說「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幫你」,但一轉念又想:只不過是工作關係,也不宜牽涉過深,是以就沒講出口。
  接下來歐佳卻沒有說話。兩人坐在樹下,看樹枝上的蜘蛛在風中結網。風把網啊吹啊吹,蜘蛛補網像補心,破了又補破了又補。一張比人臉大的網終於結起來的時候,歐佳說:
  「對了,你知道嗎?奧尼根已經一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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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4-1

百鬼 Chap.4 冰陽鬼傘

「過份的溫柔最殘忍。」

  1
  
  
  「你確定要來嗎?」奧尼根這樣問。
  穿著奇裝異服,紫色高帽與白色狩衣的男子摸著其中一匹馬的鬃毛,安妮注意到他不是吸血鬼而是人類。馬共有四匹,都長得一模一樣,除了額頭前一點白色之外通體黑毛,牠們在破曉前的寒風中吐息。
  歐佳淒然點頭。「我不想留在這裡。藍斯基的影子在這裡。」
  「原來馬是你借走的。你一個人為什麼借走四匹馬?」奧尼根問奇裝異服的男子。
  「趕路啊。載著人會折損馬力,所以四匹輪流騎。古老游牧民族蒙歌利亞的弓騎兵就是這麼做的。」男子說話時帶著奇怪的口音。
  「總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男子露出狐狸般淺淺的笑容回答。「你要去哪裡?」
  「許多年前的約定。」奧尼根說著指指安妮。
  「就是她?確定了嗎?」
  「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安妮有點不高興的說。「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了?但是我不認識你。」
  「我應該自我介紹。」男子說。「雅沙伊奈。在我東方的家鄉話裡是『朝雛』的意思。看過早上出生的小孩嗎?小雞小狗那一類的。或是早上的花。」
  「我沒有什麼觀看出生的經驗,花倒是看得很多。」安妮說。有許多人會要求死後棺材裡要鋪花。「早上的花有什麼不一樣嗎?我沒注意。」
  「那要看是什麼花。有些花清晨的時候開,像荷花、金針花、牽牛花;有些花晚上開,清晨的時候就凋謝了,像曇花。就像有些人在早上生,有些人在早上死。」
  「那你是哪一種?」安妮問。
  「我是在早上生,會不會在早上死就不知道了。剛剛決鬥而死去的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雅沙伊奈指的是藍斯基。
  安妮想:她沒有答應為這場決鬥作見證,所以應該不關她的事。
  「我不知道。」歐佳低著頭說。「爸爸已經叫人清理過了,接下來或許看他的家屬……」歐佳雖這樣說,眼光卻哀求的看向安妮。
  「不要看我。我沒有答應作見證。」安妮想:你不是心繫奧尼根嗎,怎麼又為了藍斯基來求我?
  「既然這樣,那就讓藍斯基的家屬處理吧。」雅沙伊奈揮揮白色狩衣長長的衣袖說。「你什麼時候要出發?」他問奧尼根。
  「現在。」奧尼根說著,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馬的馬背。「你還是確定要來嗎?」他問歐佳。
  歐佳堅決的點點頭。
  「我們陽光下也會趕路,你確定要來嗎?」
  歐佳聽見奧尼根這樣說,全身震了一下。只見雅沙伊奈說:「你真的要來的話,拿著這個吧。」他手上的紙傘咻一聲如彈射般打開,然後他把紙傘丟給歐佳。
  歐佳接住它。
  
  
  
  「那是冰陽鬼傘。」四人策馬穿過遍地楓葉的樹林時,雅沙伊奈對安妮說。「我借馬兼程趕路,就是要拿那個東西。」
  在奧尼根的帶領之下,一行人並沒有穿過吸血鬼市區,而是由郊區直接往北穿出去。安妮看看前面駕馬跟在奧尼根旁邊的歐佳,她在陽光下撐著鬼傘,行止如正常人。「那是可以阻擋陽光的東西?」
  「差不多。」
  動身後歐佳就主動策馬來到奧尼根身邊,安妮便識相的與雅沙伊奈落在後面。「你又不是吸血鬼,去拿那個做什麼?」
  「正所以我現在沒拿著它呀。」雅沙伊奈的表情曖昧。
  「不是這樣的吧,講得你事先知道會給歐佳用一樣。」安妮說。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掩蓋了歐佳與奧尼根不知道在交談什麼的聲音。「我的意思是,你沒有理由去取得它。」
  「沒有理由,從另一個角度看就是有很多理由。」雅沙伊奈說的很玄。
  「什麼?」
  「我不需要它,但是有很多人需要它啊。我拿到這把傘,可以讓某些需要它的人可以得到它,而讓某些需要它的人得不到它。這樣不就有理由了嗎?」
  「原來如此。所以你跟來的理由也是為了鬼傘?為了確保它不落入某些人手裡?」安妮問道。
  雅沙伊奈點點頭。
  「我也有一個東西是這樣。」安妮想起行囊裡的時鐘,便這樣跟雅沙伊奈說。「我自己用不到,但是因為怕某些人拿到,所以又不能不拿著它。你一開始騎馬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要來搶那個東西的。」
  「什麼東西?」
  安妮吸一口氣。「一個金黃色的時鐘。」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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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3-4

  4
  
  
  隔天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安妮擔心想搶奪時鐘的人會趁吸血鬼沈睡時發難,不過她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第二晚也舉行宴會。歐佳一樣拉著奧尼根跳舞,通常宴會中舞伴會不停更換,但歐佳始終沒有換舞伴的意思。藍斯基也一樣來訪,卻只是看著歐佳跳舞的樣子發呆,別的女吸血鬼要找他跳舞他也不搭理,後來更提早離去。
  奧尼根自己怎麼想?安妮不知道。她看不出奧尼根臉上有特別高興或不高興的表情,似乎只是在打發等待要借的馬匹回來的日子而已,這點倒跟安妮比較像,只是安妮自己沒有下去跳,而是一個人在旁邊喝酒。值得慶幸的是,很少人來找安妮跳舞,省了她不少麻煩。因為不是吸血鬼而是奧尼根帶來的客人這個特殊身份,即使偶爾有找不到舞伴的男性向安妮伸出手,只要安妮搖搖頭或擺擺手,他們便不會再糾纏。
  就這樣來到第三天晚上。安妮在陽台邊喝酒的時候,跳舞的人群中突然起了騷動。
  「你做什麼!」「呀!」
  女士們紛紛散開,安妮望向騷動的起源。剛與歐佳跳完一曲,來到長桌邊取食的奧尼根站著不動。
  他面前的藍斯基已將腰際的軍刀拔出鞘。
  
  「我要求跟你決鬥!」
  
  「別這樣!」一旁的歐佳連忙喚道,藍斯基只是不理。奧尼根看看與自己同樣在眾人包圍中的藍斯基,什麼話也沒說。
  「拔出你的劍!」藍斯基顯然也清楚奧尼根對付子彈的手法,所以捨棄手槍,改要求劍術決鬥,或許也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劍術有自信。
  「快叫爸爸來!弟弟,快點!」歐佳慌忙呼喚。被使喚的吸血鬼少年連忙奔進內室。
  「你在做什麼?」奧尼根開口。「珍惜你的生命。」
  「閉嘴。拔劍!」
  「歐佳不希望你這樣做,你明白嗎?」
  藍斯基臉上露出悲壯神情。「為證明我的愛,我已有必死的覺悟。拔出你的劍吧!」
  「我沒有劍。」奧尼根剛這樣說完,藍斯基突然從大衣裡摸出另一把軍刀,丟給奧尼根。奧尼根反手接住。安妮想:他怎麼不拔匕首?
  「你接住了,很好。大家退開!」藍斯基手一擺。
  「你把死亡看得太簡單。」奧尼根似乎無意將軍刀出鞘。
  藍斯基看向安妮的方向,讓她大感意外。「安妮小姐,你的工作來了。來當見證人吧。」
  安妮思索著要怎麼回答。「奧尼根是我的客戶。」
  「那更好。」
  「不是這樣。我們還有一個見證決鬥的約定尚未履行,除非那場決鬥就是現在這場,否則萬一你殺了奧尼根,我損失的報酬怎麼算?」
  「損失的報酬由這場決鬥的見證報酬來彌補,這樣足夠嗎?」
  「我拒絕。」安妮想都不想便說。「除非你答應殺了奧尼根的話,能代替奧尼根帶我去履行約定。」
  「好。」藍斯基單手拿著軍刀,繞著奧尼根走了四五步,旁觀的眾人紛紛退到安全距離之外。「告訴我,你跟安妮小姐的約定地點。」
  
  「不可能。」
  
  奧尼根的回答使空氣為之一寒。
  「你無法取代我到那裡去。」
  「要我調停嗎?」主人吸血鬼伯爵的聲音隨著人從內室出來。
  「不要過來!」藍斯基叫道,同時奧尼根也打了個手勢,安妮猜想是要伯爵幫忙注意外面,大概是怕想搶奪時鐘的人趁機下手吧?
  奧尼根終於將軍刀出鞘。眾人驚呼。
  「不要!」歐佳叫道,同時兩人已過了第一招,藍斯基的軍刀碰在奧尼根橫擋的軍刀上碰出火花。
  「安妮小姐沒有答應作見證。停止吧!」歐佳說道。
  「在場眾人都可見證,不過沒有人為死者殯葬罷了。看招!」藍斯基話語未落,刀招已遞出。劍光交錯之後,藍斯基左肩衣服碎裂,奧尼根右臂鮮血橫流。
  「爸爸!」歐佳看著吸血鬼伯爵,但伯爵因為奧尼根已示意,並未出手。同時電光火石,決鬥雙方接近又分開,做出最後一擊!
  
  
  
  匡啷一聲掉在地上的是奧尼根的軍刀,身中致命一擊的卻是藍斯基。不知何時奧尼根已抽出力之匕首,握在手裡。
  「很好……果然……」藍斯基手按心臟部位,鮮血不斷流出。
  「為什麼?」歐佳流淚問道。
  「因為……你愛著他……」藍斯基說完這句話就斷氣了。
  奧尼根面無表情。這時候安妮聽見外面傳來馬蹄聲。
  
  
  
  一個身穿紫色高帽與白色狩衣的男子,手持一個長形物體跳下馬來。
  
  
  
  那是一把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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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3-3

  3
  
  
  午夜時分是吸血鬼聚宴狂歡的時間,豪宅裡也舉行了一場宴會。有許多賓客坐著馬車來訪,男男女女一對對跳起舞來,歐佳也迫不及待拉著奧尼根下去跳。
  安妮則換上自己帶來的另一套黑色褲裝,將她的身材包束遮掩住,一個人在陽台邊喝酒,想著奧尼根剛剛跟她說的話。
  「對我來說女人最迷人的是腳,看她的腳指和腳踝。」
  「是嗎。」
  「以前有一個女人,我愛著的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妲姬雅娜。她的腳很漂亮。」
  「她的胸部也很大嗎。」
  「不要亂說。她的墓園又大又漂亮,改天我可以帶你去看看。當然是在委託結束之後。」
  突然的話語使她沈默。
  「墓碑上的字是我刻的。」那時奧尼根唸道,而現在安妮一個人拿著酒杯默唸:
  
  不是秋天的小雨滴
  飄灑著,飄灑著穿透霧氣,
  是年輕人痛苦的淚
  濺濕了自己天鵝絨的外衣。
  
  「我只會刻字不會寫詩。詩是一個成名詩人寫的,但還是很美。」月光從窗口探頭,照在奧尼根身上每一支匕首上。「死者只有一件衣服,可以換的只有墓碑前的花,我每年都去擺上一束新的。你還是生者,應該多試試不同的衣服,像是這件白色的一樣。衣服像人生。」
  「我還是生氣。這是你的解釋。我還是生氣。」
  「我知道。她也在生氣,已經換不了衣服的她。她一直在生我的氣。」
  而現在安妮一個人穿黑色的衣服像往常一樣。透過半空的高腳杯,她看見一個穿華服的年輕吸血鬼下了馬車走進來。
  「藍斯基先生,您遲到了。」僕人接過帽子時這麼對年輕吸血鬼說。
  「是啊,歐佳小姐在哪裡?」他眼中射出熱切光芒。
  「已經先下去跳舞了。」
  於是藍斯基丟下僕人走來,在人群裡一時找不著歐佳,卻看見陽台邊的安妮。
  「你是?」藍斯基從旁邊經過的侍僕端的托盤上拿過一杯酒。「我常常來這一家作客,好像沒看過你。」
  「我叫安妮,是奧尼根帶來的客人。」
  「難怪!我總覺得你不是吸血鬼。」藍斯基果然聽過奧尼根。「對我們來說他很有名啊,雖然我很少有機會親眼見到他。這麼說他現在人在這裡?」
  安妮點點頭。「他應該下去跳舞了吧。」
  藍斯基仔細放眼搜尋人群,果然看見奧尼根,他全身插滿匕首的樣子在人群裡算是較顯眼的。然後他看見奧尼根的舞伴,不禁臉色一變。
  「怎麼了?」
  「沒……沒什麼。」藍斯基似乎極力想要隱藏情緒,不過只是欲蓋彌彰。安妮剛也聽見他詢問歐佳在哪裡,已約略猜出一二。既然他不想說明,她也懶得再問。
  不久之後看起來顯然坐立難安的藍斯基就離開陽台邊了,再度留下安妮一個人喝酒。她看著窗外的月色,偶爾看看人群,可是無意下去跳舞。
  「衣服像人生。」她再度重複奧尼根的話。「我還人生像盒巧克力咧。」
  
  
  
  天色將明時,宴會已經結束,訪客都趁陽光出現前離去了。安妮回到客房,進門前順便看了一眼奧尼根的房間。
  被風吹拂而輕擺的門開著,奧尼根不在房裡。
  「會去哪裡?」
  她自言自語走進奧尼根房內,房間原本的擺設就很單純,奧尼根的行李又幾乎跟沒有一樣,其實使用主人提供的日常用品也很夠了。她走到窗邊,看見底下的圍牆外有兩個人影,其中一個似乎是奧尼根。他們在交談,但講什麼卻聽不清楚。
  (是藍斯基找他談判嗎?)安妮這樣想著,偷偷下了樓,到更接近的窗口偷聽。
  「果然是你。」奧尼根說。
  對面的人影形體看不清楚,也不答話,只是嘿嘿地笑了起來。
  「跟我交手的話勝敗難料,如果讓這裡的主人出手相助的話……聰明如你,相信不會在這裡出手。」
  那黑影不答話,但也不否認。
  「要拿時鐘,等離開這裡之後憑本事來吧。」奧尼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轉身要回客房,安妮連忙回到自己房間。
  「時鐘……」她喃喃自語,將自己的行李翻開。或許那人影是藍斯基來找奧尼根談判的話還單純些,她沒想到會是來追時鐘的人。據說惡魔研究協會的負責人是惡魔?
  她想起火車快到站時車側懸崖下揚起的黃沙。那就是追來的人嗎?
  運行如常的時鐘仍靜靜地躺在安妮的行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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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3-2

  2
  
  
  「你認識奧尼根多久了?」沈默半晌之後,這是歐佳問的第一個問題。
  走道不知道有多長,安妮很難裝傻。「沒幾天。」
  「沒幾天就在一起?」
  「我是來工作的,他是我的客戶。」
  「什麼樣的工作?」
  「見證殯葬。」
  「喔?」歐佳眼中射出光芒。「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做這行的人。沒有三頭六臂嘛。」
  「要三頭六臂做什麼,挖墓穴比較快嗎?」
  「不是像摔角裁判那樣嗎?」歐佳說著比出手勢。「嗶嗶嗶!犯規!兩個人分開!……好,預備……開始!要分開摔角手也不容易呢。」
  安妮忍不住笑出來。「我不做這種工作的,勸架是玩命。」
  「不然你做什麼?」
  「我不負責決鬥的公正性,所謂見證只是到場,『確認兩造有決鬥之意』。」安妮解說。「然後就是幫死亡的那一方處理後事。如果我要負責公平性,那出錢多的那一方不就可以影響裁判?我的酬勞可沒有什麼主辦單位來給。」
  「喔。所以說名稱是證人,但實際上是殯葬多過見證?」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是因為很多人誤解『見證』的意思。見證是以見為證,不是公證的意思,想成公正那更是想太多了。就像是看著孩子出生,觀察本身就是一種儀式,不需要額外賦予公正這種東西來增加價值。」講到職業,安妮的話比較多。
  「啊,對了,忘記先問你的名字,我真是太失禮了。」歐佳紅著臉致歉。
  「不會。叫我安妮就可以了。」
  「你認識奧尼根沒幾天,那你想必不知道他的過去囉?」歐佳講這話的時候,口氣變得神秘兮兮。
  「那你知道多少?」安妮不知道對方如此問的意圖,所以也不正面回答。
  「譬如奧尼根身上的匕首。他怎麼治好我弟弟的?」
  「原來那是你弟弟,所以你是主人的長女?」安妮說。「我對匕首只知道一部份。右臂第一支是治癒能力嗎?」
  「對,那是癒之匕首。不過知道這個不稀奇──你知道他身上的匕首怎麼來的嗎?」
  安妮搖搖頭。
  歐佳笑笑,眼睛彷彿鬆了一口氣地眨眨。「啊,我們到了。」
  長長的走道盡頭轉了一個彎,眼前出現一個用簾子遮掩的門。歐佳推開簾子,帶安妮走進去,浴間裡煙霧瀰漫。浴池是黑色花岡石砌成,溫水已經放至八分滿。
  安妮看著水猶豫了一下。但身旁有個吸血鬼是這家主人的長女,而奧尼根又不在她身邊,或許還是當個配合些的客人比較安全。於是她脫下全身衣物,輕輕踏入池中。
  歐佳看著入浴的安妮的豐滿上圍。
  她聽到歐佳低聲說:「真美,難怪奧……」後面卻細不可聞。
  歐佳是纖細型的,從瓜子臉到腰身腿線都是。如果可以的話,安妮其實想像那樣,所以她不覺得歐佳有什麼好羨慕她的。她的臉太圓,下半身也太大。她將全身滑進水中,讓因入水的體積而上升的水位淹至她肩頭,這樣就可以掩住她的胸脯。
  不知何時歐佳已經離開,浴間裡瀰漫著水氣與花香。安妮將熱毛巾放在額頭上,將眼睛閉上休息一小段時間。習慣身體被水包圍的奇怪感覺之後,其實水溫還滿舒服的。
  當人躺著一動不動,看起來也像半個死人。安妮就這樣安靜享受當片刻死人的滋味,暫時不用煩惱什麼事情也好。歐佳有點怪異的舉止被她拋諸腦後。
  
  
  
  當安妮從浴池出來的時候卻有點不高興,因為她的衣服不知道被誰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緊身衣褲。這件事大概是歐佳做的吧?
  或許就算不是歐佳,原本要帶她來的僕人也會這樣做,但是無論如何她不喜歡這樣。他們要客人洗澡,她已經當個配合的客人了,現在他們又把她原本的衣服收走。雖然想得很周到,為她留了一套乾淨的衣物,但是當她穿上其中的白色上衣之後,豐滿的上圍曲線畢露。她知道有很多家居服是這樣的,所以她一向穿自己準備的衣服,拘謹剪裁的黑色布料可以讓她的身材完全不顯眼。
  她走回到客房門口時,聽見奧尼根吹了聲口哨說:「你穿這樣比較好看嘛。」
  「混帳。」
  「我是認真的。」
  「閉嘴。是喜歡看胸部吧。」
  「原來你是這樣才生氣。」奧尼根停了一下才繼續說:「其實我看異性,第一個會看腳。你記得在火車上的時候,我曾經說過你的腳不像農家子弟,當時你問我為什麼我會看你的腳,我答應你說之後會告訴你關於這件事。」
  「哦?」
  「現在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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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3-1

百鬼 Chap.3 吸血鬼戀人

「我知道。她也在生氣,已經換不了衣服的她。她一直在生我的氣。」

  1
  
  
  結果安妮發現她誤解了,或者說是奧尼根說話不清不楚。他們是到了,不過是到了異界,卻不是到了目的地。
  「要換交通工具。」奧尼根說。「那個地方比較偏僻,火車也過不去。」
  「這不是魔法的火車嗎?」安妮邊抱怨邊走下火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在奧尼根的帶領之下,兩人穿過車站附近建築風格典雅的郊區,來到一幢豪宅前面。這一路上遇見的行人很少。
  「其實剛剛看見的行人都是吸血鬼。」
  「什麼?」安妮沒看出來,覺得有些驚訝。
  「其實很多方面是沒什麼不同,他們也不會刻意張開嘴讓你看牙齒。太陽剛下山而已,所以出門的還不多。」奧尼根指的是吸血鬼懼怕陽光的事。
  「他們怕陽光到什麼程度?會死嗎?」
  「你真好奇。」奧尼根敲敲掛著的門鈴。「多少會覺得痛苦,不過如果只是短時間曝曬不會死。」
  從豪宅的院子走出一個穿禮服的中年人,看來是管家。
  「我是奧尼根,來叨擾一晚,順便借兩匹馬。」奧尼根隔著鐵條門說。
  管家說道:「好的。」然後轉頭對裡面喊:「是奧尼根先生!」
  「快!快請他進來!」一個聽起來很年輕像是少年的聲音從裡面回答。
  喀的一聲,然後是金屬摩擦的聲音,黑色鐵條門被打開。在管家的帶領之下,奧尼根直直穿越庭院,安妮跟在後面心想:我不會被吸血吧?
  「快來!快來!」那年輕焦急的聲音再度響起。「有人受傷了!」
  
  穿越玄關進入大廳的時候,安妮知道了剛才叫聲的來源。一個外表約人類十五六歲模樣的吸血鬼少年,穿著華服站在大廳中,臉上顯露焦急表情。他面前有數個僕人半跪在地上,包圍著一個外表約人類八九歲模樣的小孩。
  小孩的額頭涔涔流出鮮血。
  「讓開!」奧尼根說。同時少年說:「退下!讓奧尼根先生處理!」
  僕人們趕緊退開。奧尼根跪下查看小孩的傷勢。
  「撞破的嗎?」
  「在河上溜冰,不小心撞到大石頭。」少年說。
  「白天溜冰?」
  「我沒有!是黃昏。」受傷的小孩忍痛回答。
  「有必要急著溜冰急成這樣嗎?」奧尼根說著,右手按住小孩額頭,持續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他手掌。安妮等著看他如何處理。
  
  奧尼根用左手拔出右臂上第一支匕首。
  
  小孩額頭的傷口開始快速癒合。停止流血後,少年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對小孩說:「還好奧尼根先生剛好來了,還不快謝謝他!」
  「謝謝。」
  「是『謝謝奧尼根先生!』」
  「喔。」
  「喔什麼喔。」
  「……謝謝奧尼根先生。」小孩勉強說。
  腳步聲從內室傳來。一個外表約人類四五十歲的吸血鬼走出,身上穿著與少年一樣的華服,看來像是這裡的主人。同時安妮發現上方似有聲音。她抬頭看去,發現挑高的大廳上方的樓梯,有個身材纖細,外表約人類二十五六歲的吸血鬼姑娘匆忙躲起來,只是眼睛始終離不開奧尼根身上。
  「好久不見,奧尼根先生!請恕我接待遲了。」主人說道。「還讓小兒麻煩您,真是過意不去。」
  「不會。」奧尼根微微低頭。
  「關於您要借的馬匹,很不巧前幾日被借走了,大概還要等四五天才會回來,只好麻煩您多住幾天了。」
  「那就請伯爵招待了。」
  於是有僕人出來,帶領安妮和奧尼根到客房去。客房有好幾間,兩人被安排住的兩間,房門正好相對。
  「請先將行李放下,然後下僕會帶兩位去沐浴洗塵。」
  安妮聽到「沐浴洗塵」幾字,皺了皺眉頭。她有除了飲食之外不喜歡碰水的怪癖,即使平常清洗身體也只用最少的水擦拭,但這裡的習慣不知道是如何,她應該沒辦法要這裡遷就她的怪脾氣。放下行李的時候,她想起裡面還放著那個黃金時鐘,忍不住多看幾眼,希望僕人不會把它翻出來。
  「擔心時鐘啊?放心好了,侍僕有侍僕的職業道德。」奧尼根看到她這樣,忍不住開口說。
  男女的浴間在不同方向。當被僕人帶領之下,走到路岔成兩條的地方時,剛剛安妮在大廳看到的那個,在樓上偷看奧尼根的吸血鬼姑娘從轉角出來,假裝沒看到奧尼根的樣子,跟站在安妮前方的僕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講什麼安妮聽不清楚。
  在奧尼根前方的僕人已經帶著奧尼根轉到右邊的路上去了。安妮前方的僕人則是躬身退開,那吸血鬼姑娘站到僕人原本的位置上對安妮說:
  「讓我帶你去吧。我叫歐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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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2-4

  4
  
  
  安妮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清晨。四周的花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萬里晴空與懸崖峭壁。火車行駛在崖上,兩旁是萬丈深淵。
  奧尼根已經又坐在她旁邊。「刺激嗎?」
  窗子在安妮左邊,她要將右眼偏過去才能完全看到彷彿將墜下深淵的景象。「嗯,我看我還是別看了吧。」她看了一眼後說。「對了,我想問你。」
  「嗯?」
  「異界也有晝夜嗎?」這是昨夜入睡前安妮曾想問的問題。
  「你覺得呢?現在你看見晝夜嗎?」奧尼根反問。
  她點點頭。
  「是啊。如果你認為這裡已經算是異界的話,那麼異界也是有晝夜的──至少異界的大部分地方是這樣的。有些地方也跟俗世一樣有永晝或永夜,畢竟這並不是截然分離開來的兩個世界,而是同一個世界的橋樑兩端。」
  「就像有火車通行、有像我和你的人往來兩邊一樣?」安妮問。
  「嗯。」奧尼根點點頭。「也像是傳說中人們看見吸血鬼看見狼人看見惡魔,或是逝去的人仍留有什麼在我們心底、在我們身邊,那久久無法散去的東西。」
  「逝去的人也會到異界?」上天堂只是一種虛幻的說法,對安妮來說死去的概念是永遠沈睡。如果過世的人其實會到像異界那樣的地方,那麼幫死者的遺體裝扮是否真有意義,當那只是他到異界時拋棄的行李的時候?
  「原則上不會。異界不是天堂,異界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逝去的人到這裡何用?」奧尼根望著窗外。「除非亡者走得不甘心,強大的怨念使他無法真正離開這個世界,那他會成為異界居民的一份子。」
  「像是吸血鬼、狼人、惡魔、怨靈那樣嗎?」
  「可以這麼說。」
  「那你是異界居民嗎?」安妮大膽的問。
  「不算是,但我是跟異界居民關係很密切的人。」奧尼根表情有點苦澀。「不相信我嗎?我跟你相遇的時候也不是在異界啊。」
  「沒有,我沒不相信你。」安妮想是不是自己的表情讓奧尼根這樣說?她連忙轉移話題。「到底你的委託人是怎麼樣的人?是哪兩個人要決鬥?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
  「這是最不需要解答的問題,因為看到的時候就會知道了,連墓碑都不用你刻。你只需要看,然後做你做的事。」奧尼根吐口氣,在火車裡可以看見霧氣。「我講太多話,有點累。」
  於是安妮暫時不再問,奧尼根也暫時不再說話。
  
  
  
  日過正午之後,奧尼根再度開口。
  「我想,說點輕鬆的吧。」
  「什麼樣是輕鬆的?」安妮問。
  「那個黃金時鐘還在吧?」
  「啊哈。」於是安妮從行囊裡小心的拿出黃金時鐘。如同將它放進行囊時所確認的,時鐘的前進很正常。
  奧尼根接過時鐘檢視。「做得很精緻。這種東西凡人是做不出來的。」
  「凡人做不出來。」安妮復述一遍。「是巧匠,還是妖魔?」
  「可能兩者都是。」奧尼根刻意停頓一下。「妖魔中的巧匠。」
  「所謂妖魔是指什麼?」
  「異界的居民。什麼都可能是。」
  「這等於什麼都沒說。」安妮伸出手來。「還我。」
  「你留著這個有什麼用?暫停時間對你沒有好處。」
  「還我。」她只是重複。然而奧尼根沒有還給她的意思。於是她說:「至少它是純金的,可以賣掉。」
  「賣掉?萬一買走它的人不小心把時間調停了怎麼辦?」奧尼根說。「你知道這玩意的法力影響可及範圍嗎?」
  安妮搖搖頭。奧尼根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決不是幾公尺而已。如果只是這樣而已,妖魔要影響力如此局部的東西做什麼?你只有兩個選擇,自己好好保管它,或是交給能好好保管它的人。」
  「這算哪門子的輕鬆話題?」安妮有點被嚇到了,她沒想過這問題。「你就算是能好好保管它的人嗎?」
  「我可不敢這麼說。不過這問題你遲早要思考的,還是你認為分享你我的私事比較輕鬆?」
  「好吧,我承認這是比較有意義的話題。可以還給我了嗎?」
  於是奧尼根將時鐘交還安妮手上。
  「你這樣講會讓我覺得時鐘很重。」安妮把時鐘收起來。「關於保管,你有什麼建議的人選嗎?」
  「最好的人選就是這次任務的委託人,等到見面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提出。或是你要親自說也可以,如果你堅持。」
  「我要親自說。」安妮眼神很認真。「幫委託人作見證,這點小要求應該不過份吧?」
  「嗯。」奧尼根弓身看著窗外,然後突然起身!
  
  轟隆隆!轟隆隆!
  
  火車突然發出聲音,接著擺出微微左傾的姿態(這是火車大轉彎的必然現象)向左急轉。可能在轉彎的時候奧尼根看見了後方有什麼,安妮也轉頭讓右眼對著左邊的窗戶,但轉動角度有限,只看見懸崖下黃沙揚起。
  「是什麼?」
  奧尼根沒回答她,只是碰的一聲打開一扇窗戶,拔出力之匕首切下座位扶手的一角,然後用匕首把它彈向黃沙揚起的方向。
  然後黃沙原本飛揚之處漸漸沈默。
  「是什麼?是什麼?」
  關上窗戶的奧尼根看著那方向良久,沒有回答。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指著窗外的夕陽說:
  「沒什麼。我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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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2-3

  3
  
  
  火車繼續奔馳,越過俗世、越過美好、越過希望。
  太陽轉了一圈,又進入黑夜。安妮曾想問「異界也有晝夜嗎」,但她現在沒有問。她倦了,奧尼根拿毛毯披在她身上。火車上只有他她兩人,要怎麼拿鄰座的毛毯都沒關係。
  她垂著眼皮,想起白天她向奧尼根訴說回憶的最後結局。
  「那是因為你爬到這棵樹上……」那天媽媽指著開滿花的樹對她說。「掉下來的時候,被樹枝刺到眼珠。」
  現在回想起來,一旁聽從命令將她帶到院子裡女主人面前的奶媽,當時聽了這話必定睜大了雙眼。她生病而失去左眼視力的時候,奶媽也是在的。什麼被樹枝刺到眼珠,她事後追溯,應該是沒有的事吧?
  「當時你從樹枝上取下眼珠,然後拿到我這裡來。」
  「你說:『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
  「媽媽,當時我有哭嗎?」
  「像你這麼不孝的女兒,怎麼會哭呢?打從你出生開始,就為我帶來許多痛苦,所以現在我要把你的眼珠吃掉,這原是媽媽賜給你的,現在只不過回歸來處而已。」
  於是媽媽吞下了那顆葡萄。為什麼當時媽媽對她那樣說?當時的安妮當然不明白,恐怕現在還是不太明白。但有件事是安妮印象深刻的,就是在那不久之後,她們家便逐漸沒落。美好離開了、希望離開了,樹上也不開花了。當然之後的這些事,安妮並沒有對奧尼根說,所說的僅有將葡萄吃掉的部分而已。
  「鳥不語,花不香,晚餐只有稀飯湯。」
  付不出薪水,因此原本會陪伴一生的奶媽被迫離開了。那時候她知道奶媽也不想離開她,但是沒有人能承受作白工。
  然後在大雪中,她與姐妹也相繼離家。她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幫母親的遺體化妝。
  她到殯儀社打雜,讓二八年華如落花埋葬在亡者之間。
  亡者的臉始終堅毅。
  「讓自己的心變得更加堅決更冷酷更堅強,無論經過多久也不要再去試著敲那扇永遠敲不開的門。」不知哪裡聽來的句子,她一直記得。媽媽,難道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那一天在樹下?
  「這一切原是祂賜給你的,現在只不過回歸來處而已。」
  她微微睜開眼睛。天色仍昏暗,大地也模糊,奧尼根還在睡,火車繼續奔馳。現在她將來到凡人無緣得見的異界,這又是媽媽當年可曾預見的嗎?她已很久未如此想念一個人,雖然不是想念她的好,卻是想念她的強悍。
  其實媽媽並不兇。為何會有強悍的印象,她也說不上來。
  她沒有哭。即使奶媽離開的那一天也是。工作的第一天,她的眼淚差點弄髒媽媽臉上的妝。
  「亡者的面容是要尊敬的啊。自己的媽媽只有一個,以後你可不能再弄髒別人的媽媽了。」
  於是她沒有哭,眼淚被吞進心裡,相信媽媽看見這樣的自己會比較高興。至少她相信是這樣的,雖然沒機會再當面求證了。那顆葡萄現在在她肚子裡,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怎麼了,在哭嗎?」背後傳來奧尼根的聲音,他不是躺在後面兩張椅子上睡著了嗎?
  「沒有。」安妮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對了,在異界可以看見已經死去的人嗎?」
  「怎麼會問這問題?」奧尼根的聲音有些疲憊。「怎麼會問這問題?幫死人做殯葬化妝的人怎麼會問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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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2-2

  2
  
  
  火車再度開動的時候,安妮說:「你看這葡萄。」
  「怎麼樣?」
  「它讓我想起些回憶……不過我不是要講這個。誰在這裡留下這個的?」
  「我不知道。」奧尼根搖搖頭。「我不是負責火車的人。這車載過許多乘客,我沒見過的比我見過的多的多。」
  「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吧?」安妮問。「你說有人試圖待在這裡一輩子,他們的下場呢?在這裡的東西是不是永不會逝去?」
  「你還是講你關於葡萄的回憶吧。這些人的故事太慘了。」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聽不得悲劇?」安妮有點生氣了。對現在的她來說,就連奧尼根坐在她右眼看不見的左邊跟她說話這件事,也突然變成被想了起來的罪惡了。「起來。讓我換位子。」
  於是奧尼根乖乖站起身來,看著安妮換到走道另一邊的位子上去。現在窗戶在她的左邊,奧尼根再度坐在她身邊,這回就在她右邊了。
  「其實你可以不用換。我到你前面就好,這樣你又能看窗戶又能看我。」奧尼根說。
  「你管我。」
  「生氣老得快。」奧尼根這樣說,不過安妮不理他。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吧。你猜的大體上沒有錯。」
  「謝謝你喔。」安妮沒好氣的回答他。然後她問:「那這些不會逝去的人呢,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很多地方都有啊。有些人就等到下次,像這樣有班火車經過的時候。總是會有火車經過,只是多久的問題而已,對於不會逝去的人而言,永遠都可以等,他們時間很多。」
  奧尼根這樣講,讓安妮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我可以等。我時間很多。」不過奧尼根的語氣並不像在講自己的事。「你也是這些人之一嗎?」
  「當然不是了。」
  「是嗎?你剛剛一副不想講的樣子很可疑喔。」安妮笑道。「其他人呢?你剛剛說的是有些人。」
  「嗯。有些人則是不想等,不想再搭這火車。於是他們往別的地方走。或許是往北,或許是往南,或許是往西。不知道。」
  「走去哪裡?」
  「連往哪個方向都不知道了,走去哪裡當然更不會知道了。消息杳然。」奧尼根攤攤雙手。「總之就是這樣。」
  「聽起來沒有很慘。」
  「聽起來當然。實際體驗是慘得多。你要告訴我葡萄的故事了嗎?」
  安妮本來想說不要,但是再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會說葡萄背後有個故事,其實就不是真的不想說的意思。與其口中說不要、說「你要聽嗎我不告訴你」而最後想說得不得了自討沒趣,倒不如在對方最感興趣的時候說。
  「你應該注意到我是獨眼吧?只有一隻眼睛。」安妮指著左眼上的眼罩。
  奧尼根點點頭。
  安妮微微拉開眼罩,然後睜開左眼給奧尼根看。她的左眼還在,只是白色眼球裡沒有黑色瞳孔。
  奧尼根微微動了一下。
  「你沒有很驚訝。」安妮說。「有些人看到的時候嚇得半死。」
  「生下來就這樣嗎?」奧尼根問。
  安妮放下掀開的眼罩搖搖頭。「我一歲多的時候生了一場病,復原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這跟葡萄的關係是?吃葡萄不會生病吧。」
  「當然不會。」安妮繼續說。「在我五歲那年,有一天奶媽牽著我的手到庭院裡面去。我媽在那裡。」
  「你家有奶媽,應該滿有錢的。」奧尼根做出評價。
  「曾經算是吧。」
  「我本來以為你是農家的小孩,但是又覺得不太像。」
  「這是稱讚嗎?」安妮問。
  「對我來說是。」奧尼根的表情很嚴肅。「只是你的腳不太像農家子弟。」
  「我的腳?你沒事看我的腳幹嘛?」
  「現在是你在講故事啊。這個留到下次我講自己故事的時候一起講吧。」
  「好。這表示你答應下次要再講故事了。」安妮笑著說。
  「然後呢?」
  「然後……我講到哪裡了?啊,有一天奶媽牽著我的手到庭院裡面去,我媽在那裡。平常照顧我的人是奶媽,不是媽媽。那天媽媽一看見我,便拉著我走到家裡種的一棵開滿花的樹下。」
  「就跟這裡一樣都是花?」奧尼根指著窗邊奔馳而過的花田問。
  「嗯,只不過花是在頭上,不是腳下。」安妮點點頭。「媽媽對我說:『安妮,你還記得這個東西嗎?』」
  「什麼東西?」奧尼根問。
  「媽媽那時候伸出手來,手裡是一顆葡萄。」安妮展開手掌,葡萄在掌心反射光芒。「那時候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這樣問,所以我搖搖頭。」
  奧尼根看著她。
  「於是媽媽說:『這麼說來,你是不知道囉?那麼媽媽就再告訴你一遍,好嗎?』」安妮看著奧尼根,就像在問奧尼根這個問題。
  「好啊。」奧尼根說。「她說這是什麼?」
  安妮深吸一口氣。
  
  「這是你左眼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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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2-1

死去的人名字留在墓碑上,而這些人沒有名字。

百鬼 Chap.2 通往異界的列車

  1
  
  
  「你還是殺了他。」安妮說。「你是人還是鬼?」
  「我沒殺他。」奧尼根看著自己的手,安妮發現他常做這個動作,彷彿可以讓他看起來無辜點似的。「他跟著來才會死。掉到外面去之後,生或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我會死嗎?」安妮問。「我跟著來了。」
  「你不會,因為你是客人。」
  「通往異界的列車……居民是鬼怪嗎?」
  「可以這麼說。」
  「那你呢?你是人還是鬼?」安妮重問一次剛剛奧尼根沒回答的問題。
  「我不是鬼。」奧尼根只是這樣回答,而安妮想的是:他沒說他是人。
  火車駛過高山,駛過峽谷,駛過森林,駛過冰原。火車沒有聲音。
  「這是真的火車嗎?」安妮問。火車來時是有轟隆隆的聲音的,但現在卻半點聲音都沒有,這不像是真實的。
  「可以是真的或是假的。亦真亦假。」奧尼根說。「它可以在某方面很像你之前所看到的任何火車,甚至它也可以是有聲音的,就像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一樣。你怎麼定義真的火車呢?」
  「怎麼定義?……應該不是說誰比較真誰比較假。我的意思是,這是我平常看見的那種火車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你覺得不一樣,是因為你平常看見的火車總是有聲音,還是你只看過它有聲音的樣子?你如何確定它沒有無聲的樣子?」
  安妮默然。
  「睡吧。」奧尼根的聲音變得輕柔。「很晚了。」
  
  
  
  當安妮醒來的時候,火車是停著的。天色已經亮了。
  「到了嗎?」安妮揉揉眼睛。火車外面全是花,他們所在的位置被花所包圍著,金盞菊大麗菊獅球花劍蘭……草原上盛開著許多種類的花。
  「還沒。這只是休息站,是中途,不是起點也不是終點。」
  「我可以下去看看嗎?」
  安妮以為奧尼根會說「不行,你離開火車就會消失的」,但他只是說:「只要你能在火車再度開動前上來就行。」
  「你不怕我來不及嗎?這樣就沒人為你的委託人作見證了。」
  「我會提醒你的,何況你不會想待在這裡一輩子。以前有人嘗試過。」
  奧尼根沒有再對他的話多做解釋。安妮一步步走下車的時候,忍不住開始想奧尼根說的是怎麼樣一個情形。有「人」嘗試過?
  安妮的第一個問題是,這表示有跟她一樣的「人」來過這裡,或是說這只是語言上的謬誤?畢竟人類的語言中「人」不只是「人」而已,或許奧尼根口中說人,實際上是吸血鬼或是狼人什麼的。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樣的嘗試。嘗試待在這裡一輩子?那後來的結局呢?奧尼根似乎有暗示這不是個好結局的意思,因為他說「你不會想待在這裡一輩子」。她忍不住四處張望,看看有沒有白骨或什麼的。她並不害怕白骨,有些人下葬的時候身體已經受到很嚴重的傷害,就算連骨頭都露出來了,還是要幫他修補到可以見人的程度。相較於血肉模糊的狀態,久置的白骨就像輕輕被放在角落的大理石藝術品那樣白晰那樣迷人。
  但是沒有。什麼白骨都沒見到。或許這就是這裡花朵繁茂有如花園的秘密?所以死在這裡的人都成了花朵的肥料,連骨頭也不浪費,那些每天晚上晚餐吃一半就倒掉的貴族看了會慚愧。
  她在花朵間漫步。踏上土地的那一瞬間,她以為會有什麼事發生,譬如地原來是虛的,這些花都浮在水上只是因為花太密了看不出來……但是沒有。
  然後她看見一顆葡萄。這裡怎麼會有葡萄?根本就沒有葡萄樹。或許是有人拿來這裡的吧?將葡萄撿起的她忍不住看這邊是否有其他人經過,但是也沒有。如果是很久以前的事,葡萄會爛掉吧?但是手中的葡萄完好。
  難道說……這裡的東西永不會腐敗?
  只看見茂盛綻放的花朵,沒看見任何一片落下的花瓣。葡萄勾起了回憶,而花朵製造了迷團。如果這裡的東西永不會逝去,那麼試圖留在這裡的人也不會死去。但花朵也不需要這些人當肥料,因為它們永不會凋謝。
  這些人不被需要。死去的人名字留在墓碑上,而這些人沒有名字。
  「喂──!回來囉!」奧尼根的聲音傳來。脫下鞋子的安妮,拎著鞋子小心地拿著那顆葡萄,赤著腳在花田間走回去。
  她要把這件事拿來當作等一下問奧尼根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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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ne 01, 2005

百鬼1-4

  4
  
  
  接著發生的事安妮沒有看清楚,但中彈倒下的並不是她也不是奧尼根,而是開槍的黑衣人背後另一個黑衣人。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奧尼根已經拔出力之匕首,把射出的子彈反打回去。
  開槍的黑衣人目瞪口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繼續開槍,接著轉身就跑。
  「要追嗎?」安妮問。奧尼根搖搖頭。於是安妮只是去看看倒地的那人。
  「你又殺了他。我不是說不要再殺死追來的人了嗎?」雖然安妮這樣講,但並沒有怪罪的意思。要不殺死人而脫離險境,安妮自己並沒有把握。
  「如果還想問的話,只好希望火車來的時候,那個人能搭上。」奧尼根看著廢棄的貨車廂這樣說。
  「所以我們要搭車?」安妮想,不是要佔有月台嗎,沒有使用的月台搭什麼車?
  奧尼根只是點點頭。
  
  
  
  他們一直等到入夜,等到夜深,等到車站的人都少了。
  四周暗了下來。
  「要等到什麼時候?」安妮問。天還亮著的時候,有好幾班火車停靠其他三個月台,安妮以為至少會搭上其中一班的。但奧尼根只是在這裡等。
  「快來了。」
  然後,有汽笛聲自遠方響起。一列火車從西邊駛來,前方以溫暖色調的油燈照亮,轉眼間已慢慢減速停在月台邊,卻沒有撞上原本在鐵軌上的廢棄車廂──它們互相穿透了,就好像其中一邊是不實際存在形體的幻影一樣。哪個是幻影呢?緩緩停下的火車轟隆轟隆響,既然要坐上這班火車的話,是幻影的應該是廢棄的車廂吧?
  火車完全靜止的時候,車門開了。
  「我們上去吧。」奧尼根說,於是安妮先上車,然後是奧尼根。進到空曠的車廂裡,每一排椅子上都是空的,只有安妮與奧尼根兩個人,相當詭異。
  「要坐下嗎?」安妮覺得好像坐哪裡都不對。
  「隨便坐吧,坐你想坐的位置。」
  於是安妮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窗戶在她右邊,可以很方便的用右眼看窗外。奧尼根則坐在她左邊的座位上,從此奧尼根跟她說話的時候就會在她右眼看不見的地方了,不過安妮現在反而不在意這個。車廂內裝潢相當豪華,椅子上地上鋪的是紅色毛毯,椅子把手是金色的(雖然顯然是鍍金──這讓安妮想到她行囊裡那個幾近純金的黃金時鐘)。這麼豪華卻沒有乘客,到底是給誰看的呢?
  「有些東西不是用來給人看的。光是這本身就讓人心情好。」奧尼根說。
  「這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安妮問,因為這聽起來很像是女性打扮的理由。
  「嗯,是以前有人跟我講的。」
  (是女人嗎?)安妮這樣想,但沒有問。因為隔著窗她看見黑衣人了。
  應該是之前開槍的那個吧?安妮看著他搶在火車開動之前也爬上來,不過並不是在安妮這一個車廂裡。車廂都是相連的……他可能打算找機會慢慢接近吧?
  「這次不要殺了他。」安妮悄聲說。
  「不會。我會很小心的,跟上來是他倒楣。」火車開動的同時,奧尼根指著窗外。「看。」
  窗外是漆黑的,而有油燈照明的車內明亮如水。玻璃上映著車廂內景物的影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尤其明顯。
  安妮和奧尼根的影子。一間不屬於這世界的寧靜的小室與火車同行。
  
  「啊……」
  
  安妮沒有在夜裡搭過火車。
  「看過嗎?」
  「我以前沒有看過。」安妮老實的回答。
  「啊,他過來了。」奧尼根說著脫下上衣站起身來。
  「黑衣人嗎?不要殺了他。」
  奧尼根點點頭,看著黑衣人接近的方向。那人握著手槍,卻不發射。
  「開槍啊!怕什麼?」奧尼根拔出力之匕首,用沒有什麼起伏的聲音說。彷彿為了回應奧尼根的話,槍聲響起了。
  「砰砰!」
  兩聲。奧尼根揮動匕首,兩顆子彈分別打在黑衣人的兩條腿裡。
  「跪下。」
  幾乎同時,黑衣人因著腿部的傷勢跪下了,就好像聽從奧尼根的命令一樣。奧尼根接著甩出手中匕首,將對方的手槍打落,匕首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奧尼根手裡。
  奧尼根大步上前,用巨大的左手手掌按住黑衣人肩頭,對方動彈不得。
  「你是誰?為什麼要那個時鐘?那時鐘是什麼東西?」
  「哼……」那黑衣人卻不答話。
  「回答我!」奧尼根見狀,臉部表情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保持左手按住對方肩頭的姿態,右手將左臂上第三支匕首輕輕拔出來。
  
  黑衣人發出慘叫聲。
  
  令安妮驚訝的是,那叫聲來自窗外。她凝神一看才發現不可思議的原因:就在第三支匕首被拔出的那一瞬間,黑衣人在車廂中的身影變成了映在窗上的影子,映在窗上的影子則變成他實際的所在。兩者除了影子稍稍模糊些之外,幾乎沒有差別。
  空懸於車外的黑衣人發出慘叫聲,被奧尼根按住肩頭的則變成外頭的他於車內的倒影。
  「鏡之匕首。」奧尼根說著將鏡之匕首插回去,一切又恢復原狀。被奧尼根按住肩頭的黑衣人停止慘叫,汗水從額頭流下。
  「在車外慘叫,還是在車內回答?」奧尼根不等黑衣人回答,又再度拔出鏡之匕首,頓時慘叫聲又響遍車廂內外。奧尼根第二次將鏡之匕首插回臂上的時候,黑衣人已經沒有聲音了。
  「叫累了嗎?休息一下。」於是奧尼根向安妮要了杯水來給黑衣人喝。喝完之後,奧尼根把右手重新放在鏡之匕首上,然後對黑衣人說:
  「你可以說了。」
  於是黑衣人將所知的一切說出。
  
  「惡魔的時鐘……」
  
  如安妮所想,那是可以影響周遭時間流動速度的法器。
  「首都有個惡魔研究協會。」
  發現這個時鐘的是惡魔研究協會的成員。黑衣人屬於這個協會,波賽德尼克也是……至少曾經是。但協會的人對於這個時鐘之前的來歷則一無所知。
  「波賽德尼克是叛逃者。」
  協會的負責人下令追回時鐘。有人說負責人本人就是惡魔,但是缺乏實際證據。
  「所能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就這樣?」
  說完之後,奧尼根突然再次拔出鏡之匕首,然後將按在黑衣人肩頭的左手放開,於是黑衣人的影子從車廂內消失,而人與慘叫聲則永遠被留在外面了。
  「歡迎來到異界。」
  火車如箭離弦般,朝著沒有鐵軌的方向靜謐奔向無垠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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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1-3

  3
  
  
  安妮恢復行動能力的時候,奧尼根已經重新將黃金時鐘的發條上緊了。
  「果然有生命危險……」
  「跟我無關喔,時鐘是你自己拿的。」奧尼根仍然一臉無辜。但安妮想想也沒錯……「你那個匕首是?」
  「這支是時之匕首。」奧尼根將第二支匕首插回它原本在的地方,第一支匕首已經插回去了。「第一支是力之匕首。」
  「時之匕首。」安妮復誦一遍。剛剛奧尼根拔出時之匕首後,用正常的速度將黑衣人殺死,撿起黃金時鐘並上緊發條,彷彿不受時間的控制。力之匕首的用途,從名稱就顯而易見。「你怎麼這麼快就把他殺死了?這樣我就不能問他關於這個時鐘的事了。」
  「你不早說。這些匕首裡可沒有復活匕首喔。」
  「什麼叫做我不早說……」安妮心裡暗罵:我連動都動不了了,早說……早說個屁!
  「你可以問跟他決鬥的那個……那個誰啊。」
  「唐崔利耳。」安妮說。「他早跑掉了。而且他會知道嗎?」
  奧尼根聳聳肩。安妮看看他身上的匕首,心想不知道還有哪些奇怪的用途沒有。「可以告訴我其他匕首的名字嗎?」
  「我看還是不要。告訴你,然後就要說明用途對吧?太麻煩了,用到的時候自然會知道。」奧尼根把時鐘遞給安妮。「這東西要收好。」
  安妮看看時鐘,現在齒輪運轉很正常,就像沒事一樣。「你的委託人在哪裡?」
  「你不先去問關於這個時鐘的事嗎?」
  「問了又沒有錢,有錢的事先做。」安妮的口氣理所當然。
  「你不怕被追殺?」
  「問了就不會被追喔?何況你這麼強,有人追來的話還有機會問啦,前提是你不能再把他殺死了。」
  「我盡量。」奧尼根攤開雙手,那眼神無辜的像小孩。
  
  
  
  兩人在波賽德尼克的墓前將墓誌銘刻完後,在奧尼根的帶領下往東走。
  「你不覺得你很顯眼嗎?」安妮指的是奧尼根赤裸的上身、側邊開岔的長褲與全身上下插滿的匕首。「連小孩都幫你編歌。」
  「那你說要怎麼辦?」
  「買件衣服啊什麼的遮起來啊。」
  「我沒有錢。你有嗎?」
  「媽的衰小。還沒拿到酬勞就先跟我討錢。」安妮看看死在路邊的黑衣人。「不然剝他身上的來用好了。」
  「你不幫他埋葬還剝他衣服?」
  「他又沒付我錢,我不是做慈善事業的。」安妮手腳很快,一下子就把黑衣人的大衣和褲子解下來了。於是奧尼根依言套上。
  兩人向東直走到一個小車站前。火車是這幾年才出現的新玩意,安妮認識的人裡就有不少是曾經表示「死都不要搭火車」的,當然有些人後來讓步了,現在肯搭火車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是鐵軌增加的速度沒有那麼快。地太大了,鐵軌太短了,安妮心想。
  會走到這裡,顯然奧尼根也不是會排斥火車的人。「你有搭過?」她問。
  奧尼根點點頭。他做這個動作在安妮右邊,讓她還算滿意。
  「你以前就這樣全身插滿匕首搭車?」安妮指的是沒有像這次她幫他找來衣服穿的情況。奧尼根沒有回答,只是走向售票亭,買了兩張月台票。
  「你有錢買票?」安妮微怒。「你有錢嘛。你剛剛說你沒錢。」
  「你也沒有損失啊。你沒花錢買衣服,衣服是死人身上剝下來的。」奧尼根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顯得有些不自在,突出的匕首柄將衣服撐得鼓鼓的。但安妮想總沒有露在外面那麼奇怪吧。
  「不是這個問題。這是誠信。」
  「誠信?剛剛那人問你死人身上有沒有時鐘的時候,你好誠信啊。」
  安妮一時無話可說。奧尼根繼續往前走,對她招手說:「來吧。」
  安妮跟上去。這個車站有四個月台,其中第四個月台是暫時沒有使用的,上面掛著「本月台暫時不開放」的牌子,有幾節廢棄的貨車廂停在鐵軌上。往東延伸的鐵軌只建了一小段就停止了。
  其他乘客(雖然人數不多)都在另外三個月台上,唯獨奧尼根卻帶著安妮走到沒有使用的第四個月台這裡來。「為什麼?」她問。
  「因為沒有在使用。」奧尼根說。「因為沒有使用了,所以你可以佔有那個時鐘,那個時鐘並不是問的那個人的。」
  安妮問月台,他卻答時鐘。「因為沒有在使用……」安妮喃喃復誦。似乎這一句話可以同時回答兩個問題,但難道奧尼根要佔有這個月台嗎?「因為這個月台沒有在使用。」無論如何,她從奧尼根的語氣中聽出給自己台階下的意思。「因為錢是你的,所以你可以決定怎麼用,決定是不是告訴我你有錢。」她說。
  奧尼根點點頭。「錢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能不用的話……衣服不是就沒用到錢了嗎?」
  安妮看看自己的腳趾。她突然察覺到某種不對勁……她猛地轉身!
  人群中有個黑衣人穿過月台走向這一邊,他的衣服、他的帽子跟之前那個來要時鐘的人一模一樣。他掏出手槍。
  安妮發現只有自己與奧尼根站在第四個月台上這樣的情勢,實在是十分的顯眼,想躲都躲不掉。又有另一個黑衣人從人群中出現,而第一個黑衣人已經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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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1-2

  2
  
  
  「你叫什麼名字?」將屍體稍稍晾乾後,安妮擦著屍體的臉一邊問道。
  「奧尼根。」
  「好。波賽德尼克先生……馬上就好。」安妮幫波賽德尼克──當然,已經是死人──把染血的上衣脫掉,換上一套乾淨的,然後拿出化妝品,幫波賽德尼克蒼白的臉上一層粉底。她很小心,因為死人的臉容易破。
  「我在酒館裡放著一具棺材。可以幫我拿來嗎?」
  男子沒說什麼,默默的照做了。當他單手把棺材扛來的時候,安妮已經幫波賽德尼克化完了妝,正在梳理他的頭髮。
  「你動作很快嘛。」奧尼根說。
  「光陰似箭。」調整過姿勢、上了妝、重整髮型之後,波賽德尼克的遺容看起來跟死於床上的人沒有什麼兩樣──至少乍看之下是這樣。安妮拍拍手,像藝術家般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後搖搖頭說:「算了,這樣就可以了。濕掉的比較麻煩。」
  然後她把波賽德尼克放到棺材裡面去。棺材裡面預先鋪了一些花,是安妮之前在附近摘來的。
  「不夠華麗是嗎……不要嫌棄囉。窮鄉僻壤的野外就是這些花囉。」安妮對著波賽德尼克說道。
  「你對死人很溫柔。」奧尼根說。
  「這是我的工作。」安妮轉頭用右眼對著他。「你要確定酬勞生得出來。要不然見證完成之後我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你說你不是戰士。」奧尼根看看自己的雙手。他是在暗示自己殺過多少人嗎?安妮心想。不知道他殺人用什麼武器?匕首嗎?他全身都是匕首。不過我不怕。沒必要怕。安妮這樣對自己說。她把波賽德尼克平貼在腿側的右手牽起來,這時候她發現死人的長褲側邊口袋裡有個硬硬的東西。她將波賽德尼克的右手放在左臂上,讓他的姿勢看起來更有精神之後,伸手到他褲袋裡把那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
  是一個金黃色的精緻時鐘。安妮在手上惦了惦重量。
  「純金的嗎?」奧尼根問。
  「不完全是……但很接近了。」
  「你要拿這個當報酬?」奧尼根看著安妮手上的時鐘。
  「不是,他們的報酬已經預付了。一人出一半,就像買保險一樣,決鬥結束前你永遠不知道死的是不是你。」安妮從身上摸出一份小報,指著廣告欄上的句子:
  您出外決鬥的最佳良伴
  見證、殯葬一次包辦
  --死亡證人 獨眼安妮

  「生意作得很大。」奧尼根說。
  「只不過是一份小報紙而已。」安妮將時鐘往上輕拋再接住。「死人用不著這個,就當小費吧。對了,你身上的匕首可以拔出來嗎?」
  奧尼根皺了皺眉頭。「你是聽了小孩唱的歌嗎?」
  「你也知道小孩幫你編歌?」
  奧尼根露出無辜的表情。「不是我叫他們編的。」
  「我本來就沒這麼說。」安妮說著,到酒館裡去借了一把鐵鍬出來。「你要幫我挖墓穴嗎?還是我自己挖?」
  奧尼根沒說什麼,接過鐵鍬開始動手。安妮想他大概寧可動手也不想回答問題。她不禁有種衝動,就是偷偷將手放在他身上的其中一支匕首上,然後手一使力……會發生什麼事呢?但現在她還沒動手。
  「墓誌銘要寫什麼?『未曾有什麼善行,但蒼天為證,是個好人』嗎?」
  「這麼快就挖好了?」安妮開始把棺材推進墓穴裡。「他們墓誌銘上要寫的字,事先都留給我了。希望你的委託人也會給我,我可懶得想。」
  當安妮在墓碑上開始刻下「波賽德尼克……生於……」的時候,背後傳來腳步聲。
  「請問這是波賽德尼克先生的墳嗎?」那聲音很低沈,與奧尼根不同。
  「你不會自己看。」安妮懶得回頭。
  「他是不是有留下什麼遺物……譬如說一個黃金時鐘?」
  「……沒有。」安妮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口袋。
  「這樣嗎?……謝謝你。」
  安妮原本以為會有麻煩事,但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了。她不禁回過頭想看看那人,在看到那人身上黑大衣的衣角那一瞬間──
  
  ──她的頸部被手刀重擊!
  
  頓時安妮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昏目眩,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掉了出來,同時身穿黑大衣的偷襲者發出一聲悶哼,直直向後飛出。她轉頭看看奧尼根。
  奧尼根已經將左手臂上最末一支匕首拔了出來,握在右手上。
  (是你出手將他擊飛的?)
  彷彿為了回應安妮的想法,奧尼根緩緩點頭。他左臂上拔出匕首的部位並未流血。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飛出去那人身上,安妮也跟著看。
  那人趴在地上,直直盯著他前面,剛落在他與安妮之間地上的一個東西。
  是那個黃金時鐘!
  黃金時鐘在地上碰撞翻滾一兩圈後面朝上停住,上面原本運行不止的齒輪與時針分針似乎因為發條鬆掉,開始漸漸減緩轉速。
  安妮想上前撿起時鐘,卻驚恐的發現自己的動作變得遲緩──而趴在她前方不遠處,試圖爬過來的黑衣人也是一樣。但思緒的速度並沒有減慢──如果思考與感覺時間流逝的速度也跟著減慢,或許就不會覺得有被困死在時間裡的感覺吧?但不知為何,安妮此刻的思緒卻顯得異常快速。快撿起來啊、快撿起來啊……但她的動作是這麼緩慢,而且隨著時鐘的逐漸停頓而不斷變得更慢。
  在時鐘即將停止,安妮覺得自己和身邊的所有人都將一起被鎖死在時間裡直到永遠的那一瞬間,她瞥見奧尼根用同樣緩慢的速度做出最後一個來得及做的動作。
  
  他拔出左手臂上的第二支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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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1-1

亡者可以等,亡者時間很多。

百鬼 Chap.1 亡者與時間

  1
  
  
  那天安妮走進一個小村莊裡,群聚地面的烏鴉連忙飛起,讓給比烏鴉還像烏鴉的人一條道路。她按下飛揚的黑裙衣角,在小酒館的一隅坐下。外面有小孩在唱歌。
  
  匕首人 匕首人
  為何你是個匕首人
  數一數 數一數
  你身上匕首有幾支
  
  安妮自己並不使用匕首。大部分的人帶著一支貼身自衛,少部分人擲匕首作為主攻的武器。
  
  左手三支 右手三支
  背上好幾支
  你會痛嗎?拔出來會流血嗎?
  
  唱完這幾句之後,孩子們嘻嘻哈哈,並不繼續。安妮原本以為歌詞唱的是身上攜帶匕首的人,沒想到後面竟是這般接法。小孩子怎麼會想這麼奇怪的事?
  她的思緒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這位客人,請問……」
  說話的人站在她右眼看不見的地方。她不太喜歡這樣,所以將左眼戴著黑眼罩的頭偏過去,讓右眼正對著那個酒館伙計,冷冽的目光使他不禁低頭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一杯黑麥酒。」
  「是……是……什麼?」
  「我說,一杯黑麥酒。」她把右眼移開。有人站在她左邊跟她說話是觸犯禁忌,她用左眼面對人則是表示生氣。
  黑麥酒拿上來之後,她看著杯中的泡沫。有個穿著天鵝絨上衣的男子走進酒館,向原先坐在另一邊的一名男子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酒館。
  不知何時,小孩全都散掉了。安妮微酌一口之後跟著走出去。荒涼的街道上除了她之外只有兩個穿天鵝絨上衣的男子相對。
  兩人同時掏出手槍。
  「我,波賽德尼克,在此與唐崔利耳決鬥!」
  「我,唐崔利耳,在此與波賽德尼克決鬥!」
  安妮微微點頭。如此,她做為證人的任務已經達成。就在這時候,街道邊出現了意外的第四人,決鬥的兩人移動腳步的時候,她看見一個──
  
  ──全身插滿匕首的男人!
  
  小孩唱的歌詞瞬間湧入安妮腦海,眼前的男人不僅左手手臂、右手手臂,連背上、脖子、大腿兩側都插滿匕首,不是「佩帶著」,而是刀刃向下深陷入肉裡。在安妮分神去看那男子的同時,決鬥的結果已經決定。
  「碰碰!」
  兩支手槍先後開火,第一次雙方均未命中。兩人裝填的動作都很熟練,瞬間兩邊的槍口第二次冒出煙來。唐崔利耳的左肩中彈,波賽德尼克卻抱著胸口,摔到一旁的河裡。
  「媽的狗屎!」粗話從安妮口中迸出。「這下麻煩了。」
  唐崔利耳用手按著傷口,若無其事的走掉了。依照慣例,在有證人的情況下,決鬥雙方對於結果所造成的傷亡不需要負責任。安妮來到河邊,俯身向下查看,只見波賽德尼克的屍體在河中央載沈載浮。
  「造成別人麻煩的傢伙,要死也不好好死……」
  河裡有蘆葦生長。安妮想著「應該也不會太深吧」,一邊用手指去輕觸河水,然後露出像貓咪一樣的厭惡表情。這時候,身上插滿匕首的男子突然大步跨進河水裡。
  「……你幹什麼?」
  安妮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已經一把抓住波賽德尼克的屍體扛在肩上,然後一步步從水深及腰的河心走回來。
  「還給我!」
  安妮對著下半身濕透的男子伸出手這樣說。從河裡爬上來的男子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安妮分辨不出是什麼樣的想法。水滴從一排匕首的柄部滴下,就像小瀑布。
  「妳是『死亡證人』?」
  「你聽過啊。」安妮並不正面回答。
  「所以妳是。」男子抖抖肩上扛著的屍體。「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談條件讓安妮不高興,而且今天又碰到水,真是倒楣八輩子了。
  「有場決鬥想請你作見證。」
  「這樣啊。」只不過是自己一直在做的事而已嘛,安妮心想。「你是當事人之一,還是代為委託的?」
  「這個我現在無法回答。這樣妳還會接嗎?」
  安妮詫異。「這個有什麼不好回答的?接下來你該不會還要問我能不能答應……一旦接下見證任務,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能拒絕見證吧?」
  「聰明。」
  「報酬怎麼樣?還有前提是,若我有生命危險我會逃掉。我不是戰士。」
  「報酬絕對比你想的多。至於生命危險……」男子再度抖抖肩上屍體,瞬間那要脅的意味讓安妮臉上變色。不過男子似乎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繼續說:「路上一定有風險,但是我會負責你的安全。如果我死了,任務就解除。」
  安妮再度伸出手討屍體。這次男人乾脆的將屍體給她。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他說。
  「我清楚得很。」安妮不耐煩的說。「他全身都濕了。」
  「等他乾啊。」男子說。「我可以等。我時間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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